三万轻装是明晨拔的营。头一日走了两百里，日头偏西的时候，军需官来报，粮出了问题。
“元君，咱们算错了。”军需官抹着汗，“轻装带的粮，按五日路程备的。可这条路，唐掌柜说最少走六日，西岭的路是魔军踩出来的，踩得稀烂，一天多走五十里就不错了。粮差一日。”
唐窈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不是算错。是他算的。这条路上百里无粮可买，西岭荒岭，鬼都不住。他断的就是这一口。”
帐下众将面色都不好看。兵马未动粮草先行，粮差一日，三万人的腿就得软在半道上。
“不差。”洛璃翻身下马，“都把辎重卸下来。”
“卸了背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不背。”她抬手，掌心青光起，莲池的境在半空扩开，一亩莲田悬在头顶，荷叶层层叠叠。辎重营的粮车、行军锅、伤药、帐篷，一样一样，往那片荷叶上飞。
“锅在莲里。”她说，“饿了现取。背上什么都没有，腿就快了。”
军需官仰着头看那亩莲田，半天合不上嘴。江砚白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：“走。别看了。”
三万人的行军队列，从这一天起，轻得不像行军。只有马蹄和脚步声。
第二日，千嶂谷。
前军进了谷，半个时辰没出来，后队进去，也转了。斥候回报：血雾漫谷，队伍在里头原地打转，走了两个时辰，又回到了谷口的界碑边上。
“血雾迷阵。”唐窈验了雾气，“入阵的人，眼和脚全被骗。魔道在北渊经营这些玩意儿，二十年练出来的手艺。绕，得多走两日。”
“不绕。”洛璃勒住马，“莲梦千机。”
她闭眼，识海里青莲一转，莲瓣上千机推演，雾里的假路一条一条在她眼前显了原形，哪条是雾里叠出来的鬼打墙，哪条是真沟真坎。她提剑下马，亲自进谷，在每一个岔口停下，以剑尖刻痕。
“跟着刻痕走。”她出来的时候说，“他布的雾，现在是我的路标。他的迷阵越密，越说明这条路是对的，不然他犯不上在这儿下本钱。”
三万人过千嶂谷，走了一夜。比绕路快两天。
第三日，鬼哭涧。
涧是两山夹的一道深沟，大军过涧得走涧底的独木桥道，一次过五百人。洛清鸢，她一路走在队尾，三天没说一句话，这时候忽然策马追上了中军。
“前面有埋伏。”她说，“血傀。三万上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韩烨问。韩烨是江砚白的师弟，剑宗前锋营的统领，性子急，剑更快。
“血傀埋伏，讲究‘过半齐出’。放前军过，等中军进沟，两头一堵。”清鸢的声音很平，“我在北渊，排过这种局。”
唐窈的探子探不出来，血傀没有活人的气。可清鸢指的方位，涧两侧的山腹，洛璃的归墟印轻轻应了一下，印里，四百个渡过的魂核，对同类的死气敏感。
“应了。”洛璃收印，“信她。”
她传令：前锋照常过涧，过完不走，在涧那一头列阵。中军过涧，走到一半，洛璃的莲台升起来。
血傀等的就是中军过半。等魔军的号角从山腹里吹出来的时候，三万血傀从两侧涌出，才发现涧口被莲光封了——青莲九瓣当空一压，镇狱的气把整个涧口罩死，血傀进不来，也退不回。
韩烨的前锋从涧那头杀回来。瓮里的鳖，捉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，三万血傀拆完了。联军伤了三百。
“他这三道局，一环扣一环。”唐窈清点着战报，“断粮是拖，迷阵是绕，死地是收。三道全中，我们到山下正好七日，粮尽兵疲，撞他的十万。”
“三道全拆了。”吴钩要是在这儿，八成得嚎一嗓子。洛璃只把莲台收了，传令全军：“不走涧了。翻山。今夜到山前。”
翻山的路上，清鸢又一次策马上前。这一回，她直接到了洛璃马边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，“坛心机关图上，我补的是全图。可图上还有一张副图，没在拓片里，青冥护山大阵的阵眼接引口。厉千秋亲自画的，我在他案上见过。”
洛璃勒住马。整支队伍从她们身边流过去。
“阵眼接引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青冥的大阵，阵眼要接地脉。接引口就是大阵的命门所在。”清鸢盯着前面的山路，“他围而不打，十天不攻山，我原来想不通。现在想通了，他在接。接引口的图在他手里，接完那一天，大阵就不是青冥的阵了。是他的。”
“他不用破阵。”洛璃的声音沉下去，“他在等阵，自己换个主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？”她盯着清鸢，“这一条，不在你的三样礼里。”
清鸢迎着她的目光，没有躲。
“账要当面算。”她说，“他若拿走了那扇阵，青冥上下两万三千人，连‘当面’的资格都没有了。我也一样。”
她拨转马头，回了队尾。
第三夜尽头，队伍翻下最后一道山梁，青冥山到了。
洛璃勒马在山前。狼烟的光在夜空里糊成一片暗红，护山大阵的光幕罩着整座山，那光幕撑了六天，玄诚子血书上写的是十日，如今阵幕上，裂纹一道叠一道，蛛网似的爬。
光幕之内，山上的灯还一盏一盏亮着。观星崖的方向，几点最亮的，她认得位置。孟青的药房是一盏。莲池边是一盏。
“六日。”江砚白在她身侧勒马，看着那面裂纹的光幕，看了很久，“血书上写阵撑十日。他围了六天没攻。”
“他不用攻了。”洛璃盯着山上，“清鸢说得对。他在接引。”
她翻身下马，把断剑抽出来，指腹在剑身上那道断口上按了按。
“传令。三万人，连夜扎营，不入阵。”她说，“先办一件事，把阵眼接引口，找出来。”
韩烨领命要走，又被她叫住。
“告诉唐窈，山里要是还有能递消息进去的人，递一句话给玄诚子。”她说，“就八个字，别信大阵，信断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