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眼接引口，是连夜找出来的。
入夜扎营之后，洛清鸢凭着记忆里的那张副图，在舆图上点了七个方位，山北岩壁上七处地脉的渗口。洛璃一处处亲核，核到第五处，归墟印在掌心里应了一声。位置对上了。
真正坐实，是第二件事自己显出来的。第四日拂晓，青冥山巅的护山大阵光幕上，忽然爬出一道血色。那血色从山北的一处岩壁里渗上来，顺着光幕的纹路往四面蔓延，像墨滴进了水里，慢，可不停。
洛璃站在山下，抬头看了三息。
“山北岩壁。”她说，“清鸢，图上接引口在哪儿？”
“山北，地脉的入气口。”洛清鸢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位置对上了。”
山北岩壁外，立着一个人。
灰袍，负手，仰头看着那面光幕。他的掌心抬着，一捧暗红的水悬在半空，水的下头生出根须一样的细流，一根一根，扎进岩壁的缝隙里。血河真水，万魂教坛底炼了二十年的东西，蚀骨蚀魂，也蚀阵。
“好阵。”厉千秋说。他的声音隔着风传下来，不急不缓，“玄诚子守了三十年。做‘料’，可惜了。”
洛璃从山道上掠上去，落在岩壁顶。江砚白的剑光先她半步到，被一层血色气罩挡在三丈外。罩子不是挡人的，是挡剑的，罩内那捧真水，一刻没停地往阵基里渗。
“你的料，我上回抢了一坛。”洛璃拔剑，莲光顺着断剑的断口涌出来，“这回连阵一起抢。”
她直取那捧真水。剑光过处，血色根须断了一片。
这一回，厉千秋没让。
青川原那三掌的旧账，他没有再记。灰袍鼓起来，他一掌拍下，掌风未到，掌心先黑了半张。近处看得分明：他的右手，从指根到腕，肤色是灰黑的，像烧过的炭。那黑气顺着手臂往袖子里爬。
洛璃的莲剑迎上去。两下撞实，她整个人被撞退七步，岩壁上砸出一道印。
第二次交手。她记青川原的账，那人的三掌，一掌比一掌沉，可沉得匀。这一掌不匀，起手是厉千秋的老路数，落掌的半瞬，多了一分别的东西，滞了半息，又续上。像两个人挤在同一只手里，先后抢着落这一掌。
“滞了。”她在心里记账，“子时之外，也有。”
她不退，剑走第二式，专攻那只黑手。厉千秋侧身，袖里翻出第二道血水，缠她剑身。缠上的地方，断剑的剑鸣变了调，尖利地颤。
“青冥两万条命。”洛璃的剑在血水里硬生生拖出来，剑锋带血，“够你炼几级台阶？”
厉千秋不答。
他张了张嘴，像要说话，喉咙里滚了一下，出来的却不是他的声音。
“要，灯。”
那半句是从灰黑的右手那边出来的。声音低哑，一层一层往下压，不像从嘴里说的，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。
“缝里那盏灯，要吹了。”
洛璃的血，从头顶冷到脚跟。
缝里那盏灯。雷渊缝口，点了二十年的那盏。娘的真灵撑着的那盏。缝内有变，早来一步，她这几天把这笔账全押在“接阵”上，以为变的是阵。
不是。阵只是料。灯才是账。
她没答话。断剑在掌心里转了半圈，莲光从九瓣莲台上倾下来，浇满剑身。她一剑劈进血水，劈开那层气罩，剑锋直指那只黑手的手腕。
这一剑没有章法，只有快。厉千秋连退三步，袖子被削掉一截，灰黑的腕子上，拉开一道口子。口子里流出来的不是血，是一缕黑气，黑气离了手，在晨光里散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，抬起头，忽然笑了。
“账房姑娘。”他用回自己的嗓子，“手真快。”
光幕上的血色，停了。
玄诚子没有闲着。老掌门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山巅，带着六个执事，在阵枢的方位上换了三面阵旗。血蚀暂缓，蔓延的血色钉在了半山腰。
厉千秋收了手。血河真水退回他的袖中，整座青冥山的风，松了一口气。
“两日。”他退到岩壁外，退进晨雾里，“接引断了一根须，续上就是。两日后，阵姓归。”
他看着洛璃，笑意没散。
“灯要吹了。”他说，“你赶得回去吗？”
洛璃没答。
她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对着那团快散尽的晨雾，把账撂下了。
“血阶的三样料，我记下了。”她说，“阵、灯、钥。你缺哪一样，我就守哪一样。你二十年前欠的账，一笔一笔，别想绕过去算。”
雾里没有回声。人已经走了。
山下，玄诚子拄着剑迎上来。老掌门的道袍前襟全是血，脸灰着，可脊梁没弯。
“元君。”他压着声，“两日的喘息，够了。山下你的三万人，老朽收进阵里来，两万人添三万口粮——”
“分两万担粮进山，人不必进。”洛璃说，“阵要姓归的时候，阵里的人多了，反而重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，塞进玄诚子手里，是昨夜连夜画的，山北岩壁七处渗口的方位，洛清鸢指认、她亲核过的。
“渗口按这个堵。堵不完没关系，拖住就行。”她说，“我不在的这两日，大阵死守，不求破敌。”
“不在？”玄诚子一愣，“阵眼这儿——”
“阵眼这儿是料。”洛璃已经翻身上马，“灯不一样。灯灭了，是拿不回来的。”
她调转马头，对江砚白说了一个地名。
“药峰。”
药峰在后山。孟青的药房在那里，闭死关的师尊素华也在那里，青冥宗辈分最高的那位老祖，闭关九年，出关在即。洛璃守了八年的观星崖上，守陵人寄存的那口旧灯匣，也在那里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。守陵谱里有一行小字，她背过：守陵人渡魂，需借一盏“长明”引路。青川原大战前，师尊亲手把那盏灯交给她，说了一句“灯在，路就在”，后来她把它留在了青冥，留在了师尊的死关外。
“缝里的灯他吹不着，得借我的手。”她一夹马腹，“药峰那两盏，他伸手就够得着。”
“韩烨守山北。”江砚白已经跟上了她的马蹄，“我跟你去药峰。”
马蹄声滚下后山道的时候，山巅的光幕上，那道钉在半山腰的血色，极慢极慢地，又往前爬了一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