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峰的消息，比洛璃的马先到了。
传讯玉简是孟青发的，只有一句：药峰无事，师尊死关安稳，灯匣弟子们轮流守着，一夜没敢合眼。洛璃勒着马看完，把玉简攥在掌心里，攥了很久，才松开。
虚惊一场。或者说，这一晚是虚惊。
“他没动手。”江砚白在她马侧说，“不是不想。是不急。”
“对。”洛璃说，“灯吹早了，我还没死心，账没收完。他等的是我一头栽进药峰，守在那儿不动，北边那五万，他好腾出手一个个收拾。”她调转马头，“那我就偏偏不守。回中军帐。”
当天下午，她以三万回援军和青冥宗的名义，连发了三道将令。
头一道，发往北线。
北线主力五万，闻人鹤挂帅，已经压到赤水城以北五十里，扎营等癸十七的下一报。将令到的时候，老头帐里点着灯，就着灯看完，捻着胡子点了点头。
令上写得清楚：坛，照攻不改。可攻的分寸，改了。
“不求破坛。”洛璃在令里写，“求的是让厉千秋不敢分身西顾。妖骑两翼，日夜游走，一日三扰，打完就走。血傀出来就撤，血傀回去再扰。他不回，你们就围着。他要回——”
她划了一道线。
“他回的路上，妖骑咬他的尾巴。不求咬死，求咬得他烦。”
敖灵珊的回讯当天夜里就到了，就一行字，透着一股子野劲儿：“妖听懂了。阿爹说咬人的狗不叫唤，妖连叫都不叫。”回讯末尾添了一句，“守七爷爷跟着妖走，他坐车，妖骑马，正好。”
北线的坛心机关图，随军誊本给了守七一份。老人回讯里另附了一行小字，字慢，笔画抖：“坛心七枢眼，老朽记着五个。攻坛那晚，老朽守图。图在人在。”
第二道和第三道令，是发给自己山下的。
第二道令出帐的时候，整个青冥宗哗然了。
开山门。
“元君，你没糊涂吧？”玄诚子追进中军帐，嗓门都劈了，“山下三个城，逃难的百姓涌了半个多月，人数据报六十万口上下！六十万人进山，护山大阵的阵力摊到每个人头上，撑不了几日！原本十日的阵，如今裂纹爬成这样，再摊——”
“撑不了几日，就几日内了结。”洛璃站在舆图前，没回头。
“了结？怎么了结？”
“我的化神，就在这几天里。”她说。
帐里静了三息。玄诚子盯着她，像是要把这句话掰开揉碎了看。化神，元婴圆满到化神，多少修士一辈子卡在这道门槛上。她说突破就突破？还挑这么个日子？
“元君，化神是水到渠成的事，逼不出来，”
“逼不出来。可渡得出来。”洛璃转过身，“守陵人的渡门，第四百零一个渡魂对象，是我自己。门开而人未入，就差一愿。我原先算的是，渡了他再渡我。现在不等了。山下六十万口人，两万弟子，三千家眷，就是我的愿。”
她看着帐外。帐帘掀着，山下的方向，人声隐隐。
“厉千秋拿这六十万人当筹码，围山、断粮、逼我回援。他把人当数算。”她的声音沉下来，“我偏把人当人渡。同是这六十万口，他那边是账上的一笔，我这边是愿上的一担。愿担起来了，道就有了。”
玄诚子张了张嘴，没话了。半晌，老掌门一甩袖子。
“开山门。”他冲帐外喊，“执事堂列队，山下设三处粥棚、七处安置营！告诉百姓，青冥的阵，护的不只是宗门，是这山下的六十万口！”
山门开了两日。
两日里，山道上的人流没断过。拖家带口的，推车挑担的，老人抱着孙子的。安置营一顶一顶的帐篷支起来，粥棚的锅一口接一口地烧。孟青从药峰下来，带着一帮药童在安置营里来回跑，嗓子哑得说不出整话，见了洛璃，愣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
“元君，粥……粥不够了，我、我把药库的库存粮赔进去了，回头账上记我头上。”
“记。”洛璃说，“记你的。回头我还你。”
孟青挠挠头，跑了。跑到一半又折回来，把手里的药囊塞给她帐里的亲兵：“元君熬着，她这两日睡得少。”
第三日夜里，洛璃去了忠烈祠。
青冥的忠烈祠是新立的，黑水关两千一百个名字，誊了一份在此。祠堂里灯火不多，洛璃进去的时候，守祠的老执事要起身行礼，被她按住了。
她在两千一百个牌位前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出祠，在祠前的空地上，面朝山下，盘膝坐下。
山下六十万人的灯火，一星星地铺出去，铺到天边。风把人声送上来，孩子的哭，狗叫，锅铲刮锅底的响。很杂，很难听，很不齐整。
可她一个一个地听。
两万弟子，三千家眷，六十万口。每一盏灯底下，是活人。守陵谱上那句话，她八岁就会背了——守陵人守的，从来不是门，是门后这些名字。以前，名字是两千一百，是四百。今夜，名字铺到了天边。
一道愿，压上她的道心。归墟印在怀里发出温热，三层印纹之上，第四层的纹路，隐隐地动，像冰面底下有活水在拱。
怀里的传讯玉简，这时候轻轻震了一下。
北线，守七的密讯。
“坛前一切如常，妖骑扰了两日，血傀出追了五回，空手而回。厉千秋果然未回坛，南边那位，还在你的山上耗着。”讯到这儿都正常。末尾另起了一行，老人的字抖得比平时更厉害。
“只是有一桩，得报元君。坛顶魂灯，昨夜齐暗了一瞬。三千盏，同时暗，同时亮，前后不过一息。守陵的老话说：坛灯暗，是‘那边’在点数。”
“点数什么，老朽活了一辈子，没赶上过。谱上有半句，断的，‘点数者，将取，’后头缺了。元君，这三千盏灯底下，是三千个魂奴。那边点数，点的是魂。”
洛璃收了讯，坐在原地没动。
点数。三千魂奴的魂。她在北渊渡了四十四夜，四百个魂核还在她手札夹层里安睡。那边在坛顶点数，点的是没有渡完的那些。
他把六十万口当筹码。她把六十万口当道心。同一座山，两本账，各算各的。
夜风过，山下的灯火一齐晃了晃，没有一盏灭。
她闭上眼。六十万人的呼吸声，从山下漫上来，隐隐地，进她的耳，进她的心。第四层的印纹，在怀里又拱了一下。
她开始数。
一盏，一盏，一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