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军退兵的第三天,天南三座烽火小宗,同时告急。
三座烽火宗,是天南地界钉在官道上的三个小门派,拢共百十号人,平日里管着驿道上的一两处烽燧,传传军情。联军南线撤围之后,谁都当它们已经安全了。
军报进中军帐的时候,措辞都很乱。三个宗门的求援信,说的是同一件事:魔军来了,不攻山门,直接破的防。人冲进来,不抢库房,不烧殿宇,只掠人。掠完就走,前后不到半个时辰。
洛璃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案上。
“不攻城,只掠人。”她盯着三封信,“掠了多少?”
唐窈的探子报回来的数,加在一起,四千一百口。连人带修士,捆走了,装车了,走了。三座烽燧的火,烧得笔直,没人点的,是魔军路过顺手挑起来的。
帐里没人说话。化神次日,净域的威压还压在三十里外的魔军记忆里,谁都以为那一位退了就是退了。
“他在补阶。”洛璃先开的口,声音不高,“临走那句话,补齐了,连我带灯一起收。我当那是一句气话。不是气话,是日程。”
联军当天就分了兵,三路驰援。
三路,全扑空了。
韩烨一路,轻骑追到第一座烽火宗,人去寨空,车辙印朝着北边,追出去八十里,追上了车辙的尾巴,车上是空的。魔军把掠走的人,半路转了道,转移的方向和车辙相反。
第二路扑第二座,路上和一支魔军斥候撞了个正着,接了一仗,斩了十几个,一问口风,魔军主力两天前就过去了。
第三路最惨。祁明月带的那一路赶到第三座烽火宗,宗门的长老跪在山道上哭。人是一个不剩,粮是一粒没动,连库房的锁都没开。魔军进山门到出山门,半个时辰,像一场蝗灾过境。
三路的军报凑回中军帐,唐窈把自己关在案前,把魔军三日以来的路线图摆出来,一条一条对。对到半夜,她从案后站起来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
“元君。”她把图摊到洛璃面前,“你看。三烽的路线,看着乱,串起来,是往北去的。往北渊坛的方向去的。”
“这不是打仗。”她的手指顺着路线划,“打仗要地,要粮道,要歼灭有生力量,他一样都不要。他只要人。一路走,一路收魂,走到北渊,阶就补齐了。血阶的料,阵,他接不走青冥的;灯,吹不动了;钥,得逮守陵人。三样缺着两样半。他就换料,拿烽火宗的亡魂垫底,先补齐‘量’。”
“移动血阶。”洛璃盯着图,“边走边补。”
帐外正好有过队的兵,甲叶响。帐里这几个人,谁都没接话。
“不追了。”洛璃说。
唐窈抬眼看她。追不上,这话不用说了,三日三路全证明了,魔军的行动快过军报,追,永远是追一个空位置。
“追不上就不追。守,也守不住,他的目标不是任何一座城,是‘人’,人在哪儿他打哪儿,我们不知道他下一个打哪儿。”洛璃的手指落回图上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他每掠一城,就要多拖一车‘料’。四千一百口人,四千一百口活的,得吃,得捆,得看管。他拖得越多,跑得越慢。”
“所以不堵他的人,堵他的重。”她划线,“联军拆开,拆成一张网。妖骑为纲,五宗的兵为目,沿他回北渊的每一条可能的路上,布十二道拦截线。不求拦住他,求咬他的车。他丢一车‘料’,白收一城;丢三车,亏本;丢十车,他这三日的屠掠,全给我们做嫁衣。”
敖灵珊的回讯来得快,还是那股野劲儿:“咬人妖拿手。十二道线,妖包了纲,目你们自己织。阿爹说了一句,妖问阿爹什么意思,阿爹说,就是‘狗撵兔子,撵死为止’。”
吴钩领了第五道线。
第五道拦截线,咬上了。
魔军后队过拦截线的时候,队形已经拉长了,四千多口“料”的拖累,三日的速度掉了一半。吴钩的伏兵从两翼滚出来,专砍后队的车马。
后队押阵的是血河的一位长老,合体境,出手就见血。吴钩没跟他单挑,三千人围着一千魔军打,吴钩本人只干一件事,冲车阵。刀劈锁链,一连放倒了七辆大车的辕马。
那位长老看清战局的时候,七辆车已经脱队了。他到底是要脸的人,不肯弃车,回身来救,被吴钩缠住缠了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后,联军第二波赶到,长老断后断成了断头,血河的刀法再阴,双拳难敌四手,人被斩在车阵里。
七辆“魂车”夺回来。车上三百口人,捆着的,昏着的,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,一路上谁都没敢哭。联军解绳子的时候,那一车人才放声嚎出来。
唐窈清点完战报,在中军帐里说了句实在话:“这一车,是三百个‘料’。他再被这么咬两回,这三日的屠掠,就白屠了。”
魔道的行军速度,第二日起,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掠人越来越多,车队越拖越长,前后绵延四十里。斥候报,魔军已经开始杀马代步,把马料省下来喂“人料”,比谁都清楚料不能掉秤。
第六日,厉千秋改道了。
斥候的急报进帐的时候,帐里正议事。报上来的方向,所有人都愣了,不是北渊,不是任何一座烽火宗。
临江城。
天南最大的城。七十万口人。
“他放弃了边走边补。”唐窈的指尖按在临江城的位置上,按得指甲发白,“十二道线咬得他疼了。料不够,回坛的路又全是口子。他不补零头了,他要取大的。临江一座城,抵他屠十座烽火宗。”
“七十万人。”玄诚子的声音哑着,“守军的兵力呢?”
“临江是俗世大城,没有修士驻防,城防军八千。”唐窈说,“挡魔军半天。”
帐里又静了。半天。七十万人,够他补两倍的阶。
洛璃在舆图前站了半夜。
没人敢催她。烛花爆了两回,守夜的亲兵进来换了两次烛。她的手指在图上走了很多遍,从三烽到临江,从临江到北渊,一条一条地量。
后半夜,她伸出手,在临江城上落下一指,按住了。
“他改道取临江,是孤注一掷。”她说,“料、拖累、被咬烂的后队,全顾不上了,赌一座城一次补齐。这一注押出去,他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们呢?”吴钩问,“回防临江?”
“回防,就是他等我的一步。”洛璃摇头,“他攻临江,是引我进城里守城。城里守城,七十万人在怀里,我打起来束手束脚,他吃定了这一点。”
她的手指从临江城往外挪,挪到城西,一条河,一道谷,官道必经之地。
“所以不进城。”她把指头钉在那道谷上,“他把必经之路当刀,我把必经之路当磨盘。传令,联军主力西移,妖骑十二道线抽八道,全数压向临江城西的官道沿线。临江守军只做一件事:疏散城西两坊的百姓,坚壁清野,不开城门迎战。”
“网收窄了,全收在这条路上。”她直起身,“他要不惜一切收那座城,那就在城下,把这一仗打完。我跟他的账,也在这儿,一次算清。”
帐外天色将明。传令的号角还没吹,洛璃又补了一道令,声音沉。
“给闻人鹤前辈去讯。北线五万,坛照压,不松。他敢全军压到临江来,北渊那头,就一个看家的都不剩了。”
“我在南边收他的人。闻人鹤前辈在北边,替我看着他的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