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军开拔在即，药峰的死关，自己开了。
不是破门。是石室那道封了九年的门，从里头被推开。门轴转得慢，吱呀吱呀，声音在夜里的药峰上传得很远。守灯匣的药童们从值房里冲出来，冲到一半全愣在原地——
门里跨出来一个人。青灰道袍，洗得发白，白发如雪，披散着没束。她扶着门框站了一息，迈出第二步，站定了。
孟青是尖叫着跑上来的。
“师、师尊！还有三月！死关还有三月才，你怎么，”
“我要不出来，”素华真人开口，嗓子是哑的，九年没说过整话，“你们这山，就守不住了。”
她走出三步，脚下虚了一虚。孟青扑上去扶，被她摆手挡开。她自己扶着山道边的老松，喘匀了气，直起腰。
“去叫你元君来。”她说，“就说，药峰素华，出关了。”
洛璃赶到药峰的时候，素华真人已经坐在小灶房里了。
九年前闭关前住的那间小灶房，弟子们一直没敢动，灶上的锅还是那一口。老人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，亲手淘米，火生起来了。
“师尊。”洛璃在门口站住。
七年了。她离山七年，师尊在死关里九年。这一回是死关外头的第一面。
“死关还有三月才到。”她抢步进去，“师尊以秘法自破关，跌境，”
“跌了。”素华头也没抬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，“元婴初期。道基裂了两道，终生难愈。这些账为师都清点过了，不用你替我念。”
“临江那边箭在弦上，大军后日就要西移开拔。您为什么不等，”
“等什么？”素华这回抬头了。她的脸在火光里，瘦，白发衬得眼窝深，可那双眼睛不浑，比闭关前还沉。“为师在关里坐了九年，就为出关那日能替你挡一挡。这一仗你要跟合体魔尊摆开阵仗打，为师要在关里睡到你赢？”
她笑了一声，笑得很畅快。
“睡不着的。”
米下了锅。她拿勺搅着，回头看洛璃还杵在那儿。
“坐。”她说，“站着，粥不熟。”
洛璃坐下了。
小灶房里就一把杌子，她坐了灶前的蒲团。火光烘着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。孟青想跟进来看，被素华一句话撵去了药房：“艾绒再搓三斤，大军开拔要用。”
灶房里剩下师徒两个。
“九年了。”素华搅着粥，慢慢说，“为师在关里，头三年净想着丹方。中间三年，想你。后三年，什么都不敢想，死关熬的就是后三年。”
“师尊，”
“听为师说完。”她舀起一勺粥，吹了吹，尝了尝火候，“你在外门那两年，喝不上粥。外门弟子卯时操练，粥棚辰时才开，你们一帮半大孩子，练完了眼巴巴站棚子外头等。为师那时候掌药峰，忙，没管。”
她把勺搁下了。
“这事为师记到今天。一碗粥的事，记了这么些年，值不值当？为师想不出别的赔你的法子，就熬这一锅。”
洛璃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“师尊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我在外门第二年，冬天，发高热，是您半夜提着药箱去的。您蹲在我床边喂药，喂完把自己那件鹤氅脱下来盖我身上，走了。第二天外门管事就把我调进了药童的名册。”
“我记得鹤氅。”她说，“粥的事，我早忘了。”
素华怔了一下，笑骂了一句：“你这孩子，记的账跟为师记的账，一笔都对不上。”
粥好了。两碗，师徒对坐，就着一碟子酱菜，吃得很慢。
粥罢，酒起。
一小坛，素华从关里带出来的，埋在死关石室的墙角，埋了九年。她拍开泥封，倒了两盏，推一盏过去。
“药峰的印信。”她说，“带了没有？”
洛璃从怀里取出来。一方铜印，掌心大，刻着一个“药”字，九年前素华闭关前亲手交她的，说的是“暂代”。
素华接过印，在掌心掂了掂，又推回来。
“当年是暂代。”她说，“今日是归位。”
洛璃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为师跌了境界，没跌眼睛。”老人给自己满上一盏，“你比当年那个小姑娘，走得远多了。远到为师追不上了。药峰三千弟子，两千丹方，一座药王鼎，从今往后，正名正分，是你的。”
洛璃捧着印，起身，要跪。
膝盖还没沾地，领子被一把拎住了。素华的手瘦得全是筋，劲却大，一把把她拎得站直了。
“跪什么。”她说，“为师就问你一句。药峰的‘药’字，往后你打算怎么写？”
洛璃站直了，捧着印，想了想。
“药者，渡也。”她说，“治人的病，渡人的难。”
素华盯着她看了两息，仰头大笑，笑得呛了酒，咳了半天，咳完还在笑。
“比我写得好。”她抹着眼角，“为师写了九年的‘药’，写的是治病。你一个‘渡’字，把药峰三代人的账都收进去了。这印，拿稳了。”
酒过三盏，夜深了。
明日军令要下，洛璃该回中军帐。她起身告辞，走到灶房门口，素华在身后忽然开了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璃儿，回来。为师还有半句话。”
洛璃回头。老人坐在灶前没动，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。
“为师死关后三年，梦里总见你娘。”素华说，“不是为师想她。是她来。来过四回，每回就站着，不说话。最后一回，上个月，她开了口。托为师一句话，本来想等你化神大成了再，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提前说。临江那一仗，这话，你带着上城头。”
素华抬起眼，一字一字，把话递过来。
“她说，渡门那日，别学为师挡在前面。”
“门里灯亮的方向，才是你该站的地方。”
灶房里静了。锅底的余火哔剥响了一声。
洛璃站在门口，站了很久。灯亮的方向。娘在缝里点的那盏灯，点了二十年。渡门那日，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位置是门外，是守着，是挡着。
“记下了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师尊，这句我带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素华摆摆手，转回灶前，往膛里添了最后一根柴，“大军开拔前，为师把该带的丹药都配上，随军去临江。为师元婴初期，挡不了大阵仗——”
她回头，咧嘴一笑。
“可替你看着药棚子，绰绰有余。去吧。”
洛璃走出小灶房，夜风一激，酒意醒了一半。她把药峰印信收进怀里，和断剑、归墟印、手札，放在一处。
山道上，孟青提着三斤搓好的艾绒跑来，跑得急，见了她就问：“元君，师尊呢？师尊真出关了？跌境了还打不打，”
“打。”洛璃说，“师尊看药棚。你跟师尊一组。”
“哎！”孟青愣了半息，忽然咧开嘴，艾绒往肩上一扛，“那、那我把药童的册子重排一遍，师尊那手诊脉的功夫，得有两个人跟，”
他一路念叨着跑远了。洛璃立在山道上，回头望了一眼小灶房。
灯火还亮着。锅底余火的光，从窗纸里透出来，一窗的暖黄。
她转身下山，往中军帐去了。后日拔营，临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