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日,就是硬仗。
三千魂奴拍墙,以命填。莲光洗过去,人不损,墙却一层层地挨拍。到日暮,第九重净域拍掉两重,洛璃补上两重。魂奴死绝在墙根,尸山又高了一层。
第二日,血傀轮攻。十万血傀分三班,昼夜不歇地扑。净域破一重,立一重。血傀的灰垫着魂奴的尸,城墙外的尸山,第二天已经堆到齐墙高。联军往下浇油、放箭、推滚石,尸山上烧起来的火,一夜没熄。
吴钩在左翼堵了两天,第三天早上被血傀的钩子挂住左臂,硬拽下来半只,皮肉连着筋,废了。军医给他裹上,他把刀换到右手,回墙上了。
“废了半只。”他跟来换防的祁明月说,“还有半只。”
第三日,魔道忽然不攻了。
城外的尸山静着,魔军大营也静着。只有两军之间那面倒插的赤旗还在响,旗下的人还坐着,那盏灯没灭。斥候放出去,回来说:魔军在城外三里扎了三个大营,营里在挖土。
挖地道。
唐窈当夜就把图对出来了:“他学咱们。咱们把人藏进古渠,他要从地下进。三条地道,斜着往城底下打。”
“打进来正好。”洛璃在城头看着黑漆漆的城外,“地下比城头好打,他进了地,就挤成一列,一个一个杀。”
韩烨领了工兵营下渠。
第四日、第五日,地底下的仗打得比城头还狠。魔道地道和临江古渠,在城下撞了个正着,韩烨带的人在渠里分段堵口,地道口一凿穿,两头的人就在土洞里捅刀子。挤成一线,长枪都抡不开,工兵营换上了短刃和铁镐。
韩烨五日没上来过。传上来的战报,一次比一次短。“堵住了。”“还堵着。”“第三条地道,昨夜凿穿两回,堵两回。”
守渠的兵在轮换,他不换。江砚白派人下去强换,他隔着渠道传上来一句话:“师兄守城头,我守渠。换什么。”
第六日,城头见疲了。
七日账摆在中军帐的案上:联军阵亡一万一千,重伤九千。祁明月前夜被三个翻上城头的魂奴围住,枪断了一杆,肋下断了两根骨头,被军医架下火线,到第六日还在帐里发狠,说第七日要上。
洛璃在城头,站了七日七夜。
没合过眼。化神的身子撑得住,可净域一重一重地破、一重一重地立,神识的消耗像抽水,抽到第六日,她的指尖在剑柄上敲一下,都要顿半息才响。
可威压没散。
第九重莲光罩着城头,一天都没暗下去。城头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,抬下去的、补上来的,抬头看一眼城头最高处那个立着的人影,就再回去堵自己的墙段。
“城魂不倒。”闻人鹤拄着拂尘,跟姬无霜说了一句,“老朽打了六十年仗,头回见着一个‘人’字,当一座城的城魂使。”
第六日深夜,厉千秋动手了。
不是攻城。是起阵。
子时刚过,城外的尸山,忽然全亮了。
十万血傀的残灰、三千魂奴的尸、六日血战洒进土里的血,一齐泛出暗红的光。光从尸山底下往上抽,抽成一根一根的红线,红线在半空织网,网越织越大,罩向整座临江城。
万魂噬城阵。
阵起的刹那,全城的怨气倒灌。六日血战死在城下的人——联军的、魔军的,阵亡的魂被阵强行往里收,收成阵的引。怨气顺着地皮往城里渗,城头的九重莲华净域,七重齐震,第六重的莲光,肉眼看着裂了纹。
“他想把整座城炼了。”洛璃立在城头最高处,看清了那张越织越大的网,“城在阵在,城亡魂收。城、人、阵、还有这六日死的魂,全当他血阶的料。”
她升起来了。
七日没动地方的人,离了城头,升到半空。九重净域收拢,收成她周身的一朵莲——化神之身,全副的莲华净世,对着那张万魂大阵,当空一拜。
拜落。
净域猛地扩出去十里。城外三里的魔军大营,被净光洗了个正着,怨气涤掉一半,红网当场塌了三分,一根一根的红线断了,散成灰。
阵中传来一声闷响。高台上,灰袍的身影晃了一晃。
“撑住了!”城头,吴钩嘶着嗓子吼,“阵塌了——”
吼到一半,吼不下去了。
红网没塌。塌了三分的网,换了方向,重新织,这一次,网不再罩城头,网眼齐齐地沉下去,往地底沉。
“元君!”
守七的嘶吼从阵眼方向传上来,老人的声音劈了,“阵眼不在城外!阵眼在城下,古渠尽头!他把‘魂收口’接进渠里了!”
“地下!”老人一句一句地喊,“地下六十万人!渠里的人,是这七日城头血喂出来的最后一道料,他从头一天就在等这一天!城头打得越狠,渠底收得越足!”
洛璃立在半空,瞳孔缩了。
七日。她守了七日城头,一万一联军的命填进去,两重两重的净域立起来又破掉,她保住的城、护住的人,从头一天,就是那口锅里等着收的汤。
怨气顺着红网往地底灌。古渠的方向,地皮在微微地颤。渠里六十万人头顶的土,正一层一层地,变成阵的引。
“江砚白!”她当空传令,声音压着整座城的喊杀,“城头交你!九重净域,我留给城头的,一重都不许破!”
“你去哪儿——”
“下渠。”
断剑出鞘,莲光裹身,她从半空直接坠向城墙内侧的一处渠口。白色的裙裾在夜色里一闪,没入地底的黑暗。
渠口的风灌上来,带着土腥和十万魂的怨。她的声音从渠洞里传上来,最后一句,砸在城头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‘魂收口’之前,有一道古渠闸。守住它,就守住六十万人。”
“我去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