渠底那道骨白色的门塌下去的刹那,城头上的天,变了。
万魂大阵的怨网,说散就散。罩在全城头顶的红光潮水一样退下去,六日里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九重莲华净域,猛地透亮了,第九重莲光重新铺满城头的时候,城上城下的兵都愣了半息。
江砚白没愣。
他立在城头正中,看着城外魔军大营那阵脚,怨网一散,魔军的阵眼跟着一乱,前排的血傀像没头苍蝇,往城墙上扑的劲头断了一截。就是这个一截。
他的剑劈出去了。
一剑劈进墙下血傀的中阵,剑气撕开一道口子。城头憋了六日的号角,这时候一起吹响。
“全军反攻!”
三面同时动了。
头一面,是粮。
敖灵珊的妖骑,在城外兜了六日的圈子,烧了三回草料场,都被魔军重兵护着,没能烧透。这半夜,魔军的兵往城下压,粮山的护卫抽空了三成,妖骑等的就是这个空。
三千妖骑从侧翼切进去,马蹄裹了布,一路无声。切到粮山根下,敖灵珊翻身下马,一掌火拍进草料垛。
“阿爹说了,”她回头朝众妖咧嘴,“烧大的!”
三十里粮山,后半夜烧成了一条火龙。魔军大营的半边天都是红的,回头救火的中军,和往城下增援的前军,在营道上自己撞了自己,乱成一团。
第二面,是墙。
吴钩领着残营出的城。独臂,刀换在右手,五百人从被血傀撕开又堵上的那道墙缝里凿出去,一头扎进血傀前军的腰上。凿穿了。血傀没了怨阵压阵,战力去了三成,五百人凿进去,像烧红的铁钎子插进冻肉。
“凿穿一个,转回来再凿一个!”吴钩的嗓子已经吼破了,还在吼,“别停!停了就出不来了!”
第三面,是中军。
闻人鹤的拂尘抬起来了。老头六日没怎么出手,净域护城,压着他不敢离城头太远。这会儿阵塌了,他下了城,联军中军全线压上,五宗的旗一面一面地往前推。
魔道三面崩,一面收。西面,厉千秋留的那条回北渊的路,成了溃兵的活路,魔军往西溃,联军三面往里压,压到天边泛灰的时候,城外的尸山上,站的全是联军的旗。
战到最酣的时候,临江的城门,开了。
不是溃开,是主动开的。八千城防军和祁明月的伤兵营列在门内,本来是守内城的。可城门这回放进来的是自己人:
三千人,一色的玄甲,甲叶旧,可旗是新打的,旗上一个“洛”字。
为首的老将,白发披甲,甲胄上还有旧年北疆的刀痕。洛承嗣,洛璃的祖父,洛家老家主。六日前联军西移,洛家的子弟兵从北疆星夜南下,赶了六日,赶在了这一夜。
“洛家的‘守’字辈,”老人一马当先,从洞开的城门里贯出去,声音不大,可满门洞的兵都跟着吼了,“来了!”
三千子弟兵入阵,斜着切进魔军的溃兵流里。老将军的枪不多话,点一个,倒一个。城头上的兵看见了那面“洛”字旗,一重一重的喊声滚起来,滚过整面城墙。
“援军!援军进城了,”
士气这个东西,六日里被压着,压成一线,这一夜全线撑起来,撑得比净域还亮。
厉千秋立在魔军后阵的高台上。
一夜没动。三面崩,他看着;粮山烧,他看着;子弟兵入阵,他看着。黑化了大半的脸上,没有惊,也没有怒。
天将明未明的时候,他抬起了手。
鸣金。
金声一响,溃退中的魔军,退得干脆得吓人。不恋战,不抢尸,不回救,全军如潮水般向西卷去,卷出三十里,建制都不乱,断后的血傀一排一排地化在地上,替大军挡追兵。
联军追出十里,闻人鹤传令收兵。追不动了,六日血战的兵,撑到天亮,是最后一口气。妖骑追到粮山的火边上,敖灵珊勒马,看着魔军退走的方向,啐了一口。
“退得倒快。”她跟身边的妖骑嘀咕,“打了败仗的,不长这样。”
天亮了。
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照着临江城。城墙还在,尸山还在,九重莲华净域的残光,在朝阳里一层一层地敛去。
清点的军报,午后摆在中军帐:联军阵亡一万四千,重伤两万三千。缴获无算,粮山三十里尽毁,魔军遗尸八万,折损过半。
临江城,守住了。
正魔开战以来,联军头一回,在正面战场,击退了魔尊亲征。军报发往五宗、发往北线、发往天南各城,天下震动。北线癸十七的战报还没到,青冥的贺讯先到了,玄诚子的字,写得手都在抖,一张纸上就四个字:
“守住了。好。”
城头最高处,洛璃站着。
她从渠底上来,一夜没歇,肋下被怨气浸过的那道伤,还隐隐地疼。北面,魔军退走的烟尘,到这时候还没散尽。
她握着剑。手在抖。
守七拄着拐,慢慢挪到她身边。老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可眼睛还亮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那道烟尘,看了很久。
“元君。”老人开口,“手抖成这样,去让孟青那小子扎两针。不是怕的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怕的。”洛璃说。
是恨。
“他退了。”她盯着烟尘,“退得那么干净。八万具尸,粮山,还有半个魂收口,说扔就扔。这些在他那儿,都是账上的损耗,是绕个路。”她的声音沉下去,“这一仗他没赢。可他也远远没输。补阶没停,渠里没收成的六十万,他扔下就走,说明他另有算盘。下一次,不是临江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守七慢慢点头,拐杖在青砖上笃了一声,“他输不起的,是时间。补阶要时辰,渊主那边点数,也要时辰。”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点极清醒的光。
“可元君,我们的时间,也快了。”
洛璃回头。
“归墟印上那道新纹,”守七说,“今夜起,老朽这把老骨头,得给你把守陵谱全须全尾地过一遍了。渡得了投影的门,全天下就这一道。你在城头守了七日守出来的东西,比一万四千条命,还重。”
城头下面,收兵的号一声接一声。军医的担架从墙道上往外抬,洛家的子弟兵在帮着联军清尸,洛承嗣的白发在尸山顶上,一晃一晃。
洛璃收剑入鞘,扶了守七一把。
“那就从今夜开始。”她说,“先回帐,把谱取来。”
“扎完针再过谱。”老人拄着拐,往城墙下挪,“孟青那小子在外头候半天了,揣着针呢,那眼神,跟要拦人拼命似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