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云峡收殓，收回来的，只有半幅衣甲。
天雷烧干净的地方，连灰都不剩。兵们在祭台旧址的焦土里筛了三遍，筛出来一片烧焦的甲叶、半截衣袖。半枚姐妹佩和那缕残识，洛璃没交给收殓的人，她自己带回来的，一路贴身收在手札夹层里。
中军帐里，帐帘落下，只剩她和守七。
“残识还剩最后一缕。”守七看着她摊开的掌心，“玉佩上护着的，没散。元君若要送她，趁早。残识这东西，隔了天数，风一吹就散。”
洛璃把残识移到案上那半幅衣甲前。她双手结的渡门引，缓缓推过去。
莲光如水，漫进衣甲。那一缕残识极淡，浮上来，像一星要熄的火。洛璃没说话，掌心的门虚掩着，门里一盏灯的样子，暖黄的一点。
残识在灯前，停了停。
然后散了。散得很静，没有怨，没有哭，就像回家的人推门进去，把门轻轻带上。
残识散尽的地方，析出来一缕东西，青碧色，指甲盖大的一团气，绕着莲光转了半圈。
守七的杖头顿在地上：“木灵根气。她生下来被夺的那缕。”
“当年夺她灵根的，是魔道炼的东西，几经倒手，落进了她体内的魔丹底子里。”老人盯着那团青气，声音发颤，“她用魔丹引爆，三千年魂的怨冲霄，夺走的东西压在丹底——这一炸，倒炸出来了。”
青碧色的气，顺着莲光，归进了洛璃胸口的那朵青莲里。莲瓣一颤，莲心的青色，深了一分。
连本带利。夺灵根的账，隔了这些年，收清了。
洛璃盘坐在帐中，把莲光收进周身，坐了很久，才伸手把案上的衣甲收拢进木匣。
归葬的议，是在第二日的军议上炸的。
“叛徒，怎么能入忠烈祠？”开口的是五宗一位姓魏的堂主，嗓门不小，“她入魔道多少年？七代暗记从她手里过的，正道多少条命折在这暗记上，如今阵亡的牌位旁边摆一个魔道的人，阵亡的弟兄们答应吗？”
帐里嗡嗡地响。附和的不止一个。
孟青把手拍在案上，拍得笔架都跳起来。这个平时说话磕巴的药童，这回一个磕巴没有。
“她调的药，救了归园满门！”他一条一条地数，“她改的图，毁了魂奴引炼，北渊那批魂奴炼不成了！她引爆的丹，灭了万魂残部，连渊主的投影都拽出来劈了——诸位在临江城头能活着站这儿议事，一半是这三条的账！”
“账本上，”孟青的嗓子劈了，“她是功臣。”
帐里静了。魏堂主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，那三条，条条是实的，在座的每一位都受过。
洛璃在主位上，一直没开口。这时候她开口了。
“入祠，但不入正殿。”她说，“入侧岭。”
众人看她。
“她这一辈子，没能站进过‘正’字里。”洛璃的声音不高，很稳，“生在侧支，长在侧院，测灵测的是杂灵，入的是魔道。正殿的门，她活着没进过。就让她葬在岭上，隔着坡，看着正殿。”
“碑文我亲书。”
忠烈祠在临江城里也立了一处临时的，正殿供临江阵亡的一万四千个牌位。侧岭是正殿西边的一道缓坡，坡上原本荒着。
下葬那日，天阴。
葬的是半幅衣甲，装在木匣里，葬进挖好的穴。洛璃亲手捧的灵，落穴，覆土，一锹一锹，她自己上的。
碑是头一日就立好的。青石，不高，碑上的字，是她写的：
洛清鸢之墓。
归家女，第八代守陵人（追授）。
守七是拄着拐上岭的。兵要扶，被他甩开。老人走到碑前，从怀里摸出一枚帖，守陵门帖的备份，绢底的，他贴身带了半辈子。
“第七代，就老朽一个，守了一辈子，没等到同门。”老人把帖抖开，帖上一个一个的名字，第八代那一行，末尾新添了三个字，墨还没干透，“第八代，两个人。一个刻在门帖上，一个，刻在这岭上。”
他把帖凑到坟前的火上。绢烧起来，卷着，一页一页的名字在火里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“守陵的香火，”老人看着火，声音很低，“续上了。”
烧到末尾，第八代那三个字，最后才着。火光里那三个字亮了一瞬。
洛清鸢。
洛承嗣是最后上岭的。
老将军的甲都没卸，北疆赶过来的风霜还在脸上。他在碑前站定，看碑上的字，从“洛清鸢”看到“归家女”，看到“第八代守陵人”，看了很久。
他没提功，没提账，没提魔道。
“她小时候，”老人开口，声音是平的，“偷穿过我的官靴。靴筒到她大腿根，走一步摔一步，摔了还走。问她做什么，她说，长大要当大官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老人顿住了。顿了很久。
“当得比谁都大。”
他转身下岭。转过身，肩膀抖起来，一句话都没再说出来。下坡的兵想扶，看见老人的脸，都把手收了回去。三千子弟兵跟在老家主身后下岭，一路没人出声。
众人散尽了，坡上只剩洛璃一个人。
她在碑前跪下来。跪了很久，天开始落细雨，她也没动。
然后她从怀里取出那半枚姐妹佩。缺了一角的鸢鸟，半边翅膀。她把它按进碑前的土里，一寸一寸，埋实了。
“这一世，你是我的债，也是我的账。”她说，“两世的账，你替我算清了最疼的一笔。”
“下辈子，”
“做我亲妹妹。别再做我堂妹。”
她磕了一个头。起身的时候，膝上的土都没拍。
坡上的风起了。坟前烧剩的纸灰，打着旋儿飞起来，不往南，不往东，一路往北去了，北边，北渊的方向，血月的天在那一边。
洛璃立在坡顶，看着那卷纸灰飞远。
守七在坡下等她，老人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。
“元君。”他说，“厉千秋的‘料’，临江折了一批，断云峡又折了一批，渊主投影受创，短年月补不回来。他要补，就得往北收——北渊那三千盏坛灯，是他最后的账。”
“咱们的时间，到了。”
洛璃从坡上下来，路过老人身边，脚步没停。
“回帐。”她说，“传五宗各宗主，妖盟敖老，北线闻人鹤前辈，三日后，联军议事。”
“议北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