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大捷的军报发出去十日,天下各路的贺讯,一箱一箱地抬进城守衙门。
第十二日,庆功宴摆了。
五宗的宗主到了四位,妖盟的敖老亲自来了,北线闻人鹤班师回城,洛家老家主洛承嗣坐了末席,玄甲都没换。天南各城的守将、青冥的诸位长老,满满一堂。这是正魔开战以来,天下正道头一回凑得这么齐。
酒过三巡,闻人鹤起身了。
老者端着一只木匣,走到堂中,当众开匣。匣里一方金印,三寸见方,印钮是一头昂首的鹤,盟主金印。当年五宗合盟时铸的,一共铸过两方,前一方在第一任盟主战死后,就没人再接过。
“临江一战,天下归心。”闻人鹤双手捧印,朗声开口,“正魔开战这些年,魔尊亲征,无一城能挡。临江守住了,还是头一回正面击退,靠谁?五宗信,妖盟信,天南各城信,庙堂也信。”
“盟主之位,非洛元君莫属。”
满堂附议。玄诚子第一个起身,敖老跟着抬手,天南的守将们呼啦啦起来一大片。姬无霜没起身,可端着酒盏,缓缓点了头。
“请元君接印。”
洛璃站起来了。
她走到堂中,没伸手接印。她先对那方金印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“洛璃谢过诸位。”她直起身,“这方印,我不能接。”
堂上的声音矮下去,一片错愕。
“我辞的不是这个位置。”她说得不高,满堂都听得清,“我辞的是这个位置底下的东西。诸位想想,今日五宗同心、妖盟同力、天南各城同守,靠的是一个‘盟主’吗?”
她朝西边抬了抬手。忠烈祠的方向。
“靠的是忠烈祠里两万个名字。一万四千阵亡的兵,三千死在城头的魂奴手里,还有侧岭上那位归家女。”她的声音放缓了,“盟主金印要是接了,往后临江这一仗,史册上写的就是‘盟主英明’。那两万个名字,就成了印底下的一行小字。”
“我不做这个。”
闻人鹤捧着印,站在原地。老人看了她很久。
“那元君的意思,”
“改制。”洛璃说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盟主之位,虚悬。金印不熔,收进忠烈祠,摆在两万个牌位前头,哪个宗门、哪家势力,都不许再捧出来。”
“第二,设‘北征都统’,都统只管打仗。粮草、军令、行军路线、阵前生杀,都统说了算。不管号令,五宗内务、妖盟家事,都统一概不碰。”
“第三,五宗大事,五宗合议。合议的桌上,五宗一家一票,妖盟一票,天南各城共一票。北征的军令我出,人心,你们各归各。”
堂上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敖老先笑了,妖盟的老盟主一拍扶手站起来:“好!妖就不爱给人磕头。都统,听令不听跪,这买卖妖做了!”
玄诚子皱着眉想了半天:“元君,这都统之权,比盟主还实啊。盟主的号令,五宗还能顶一顶;都统的军令,阵前不折不予……”
“所以要的就是实。”洛璃说,“虚位给天下看,实职给打仗用。北渊一战,要的就是阵前一句话,十万人一起动。要是每道军令都先合议三天,临江那种七日血战,撑不过第三日。”
“仗打完了呢?”堂下有人问。
“仗打完了,都统之印,交回合议桌。”洛璃说,“谁当都统,谁交。我头一个交。”
宴散了一半的时候,祁明月拄着枪溜达到她身边。伤兵营里养出来的这位,肋骨还没好利索,站姿歪着,话还是那么直。
“我看明白了。”她凑近了压低声音,“盟主那个位子,是个空心的,坐上去,管天管地管五宗内务,处处得罪人。你让了。北征都统,是个实心的——兵、粮、令,全在手里。你拿了。”
“你这是把‘让’字,玩成了‘收’字。”
洛璃摇头。
“不是玩。”她说,“盟主的椅子上坐久了,人就只想保住椅子。保椅子的人,打不了北渊——我想收复的,是北渊,不是椅子。”
祁明月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咧嘴。
“得,这话我信。”她拍拍枪杆,“比心术的话,我一个带兵的听不懂。我就懂一件事——阵前肯把背给你的人,值不值得跟。临江城头七日,你把背给了全城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半句:“北征都统,我祁明月的兵,第一个报名。”
散宴前,守七抱着谱来了一趟,报了一件小事。
临江城西两军旧地,那面倒插的赤旗还立着。旗下的赤面守了它七天——万魂噬城阵那夜,阵线扫到旗下要收魂,那盏灯挡住了,人没动;厉千秋败退那日,他也没挪窝。
如今他有了新差事。洛璃给他上了灯河司的名册:临江灯亭,夜里掌灯,天亮收灯——城西那头七座,归他。
有人问过他图什么。他说,约赴了,命是元君那盏灯换回来的;余下的日子,替灯河守门口。
“灯亭上夜里亮着的那盏,”他说,“是元君给我的那盏。我把它挂在旗杆顶上——风吹不灭。”
守七听说之后,在谱上添了一笔,批注四个字:约清,账清。
散宴后,堂上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姬无霜没走。
万剑谷的谷主坐在原位,等最后几个天南守将出了门,才起身,自己取了一壶酒、两只盏,走到洛璃席前,斟了一杯,双手奉上。
“这杯,老夫敬你。”
洛璃接了,没急着饮:“谷主敬我什么?”
“敬你不要。”姬无霜说,“老夫练了三百年心术,算过你两年。万剑谷入盟那一步棋,老夫算的是,你化神之后,权势熏天,五宗都得仰你的鼻息,谷要早谋后路。”
“临江这一仗,老夫全程看着。看着你把两万人填进墙,看着你自己下渠,看着你把盟主之位当众推出去。”她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老夫今日才知道,三百年心术,练到头,是四个字——最高的心术,是不要。”
“老夫认输。不是输给你的莲,是输给‘不要’两个字。”
洛璃把那杯饮尽了,放盏,提壶,回敬了一杯,双手递过去。
“谷主不必认输。”她说,“往后的日子还长。北渊那一仗,你的算计照样用,用在魔道身上,一个能算三百年的人,就是盟友。我缺这种盟友,缺得紧。”
姬无霜看着那杯酒,看了两息,接了。
两位被天下公认“心术最深”的人,在空了一半的宴堂里相视大笑,各自饮尽。
饮完,姬无霜把空盏一扣,起身,拂了拂衣袖。
“三日后联军议事,万剑谷的席位,老夫坐第一排。”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,背对着洛璃丢下一句,“还有一桩,老夫替你算过了。北渊三千坛灯,硬打,五宗的兵填不平。要破,得有一样东西先进去。”
“你的归墟印。老夫等看你把它,用在阵眼上。”
她走了。堂上灯烛晃了晃。
洛璃立在原地,把那两只空盏收拢到一处,提壶给自己倒最后一杯,没喝,端着,走到堂门口。
门外,演兵场上洛家的子弟兵还在操练,号子声一声接一声。北边的天,沉沉的,压着一线暗红。
“传令。”她对着门外候着的亲兵说,“北征都统的印,明日铸。后勤的册、兵员的册、粮道的册,三日后议事,全部摆上桌。”
“再给五宗各传一句话——”
她把杯中酒,泼在了门前的石阶上。
“北伐的鼓,从明日起,先在临江擂。擂到联军议事那天,天下的兵,一起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