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伐的鼓在临江擂了三日,第四日,洛璃回了青冥。
不为歇,为点兵,药峰三千弟子,两万坛丹药,是北伐的后勤底子,得她亲自去提。玄诚子坐镇青冥调度,她到的那日,药峰的丹房昼夜连轴,火就没停过。
夜里,她上了药峰。
小灶房还是那间小灶房。素华真人随军到临江这些时日,回来调丹,人就在这儿落脚。洛璃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人正坐在灶前,桌上摆了两副碗筷、一壶酒。
“算着你要来。”素华头也没回,“坐。今夜不谈军务。”
“北伐的丹药,”
“玄诚子在弄,用不着你操心。”老人回过身,把两杯酒斟上,“今夜谈一个故人。”
洛璃在蒲团上坐下了。灶膛里的火烘着,酒是温过的,药峰后山自酿的青果子酒,酸,不上头。
“谈谁?”
“你娘。”
酒过一杯,素华开了口。
“二十三年前,为师在北岭采药。”她望着灶膛的火,“雪后头三天,山道上捡到一个人。浑身是血,怀里抱着个襁褓,身后有追兵。为师那会儿也是胆大,药篓一扣,把她扣进了药窖。”
“她在药窖里藏了三个月。”
“为师问过她名字,她说叫宁疏桐。话不多,可眼睛亮,亮得吓人。为师说,我是炼丹的,采一辈子药,炼一辈子丹。她说,她要去看天底下最深的门。”
洛璃端着酒杯的手,停住了。
“为师当时笑她。”素华也笑,“我说,门有什么好看的。她说,门后有人等我看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。”老人给自己又满上一杯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,“门后等的,是你。”
灶膛里一根柴烧断了,火星子溅了一下。
“她那个襁褓,白天从不撒手,夜里也不睡实,孩子一哭她整个人就绷起来。三个月,为师没见她一觉睡过一个时辰。”素华转着手里的杯,“有一夜为师下窖送药,看见她抱着你,对着窖顶小声说话。说,再等等,等你长大一点,娘带你去看门。”
“她不知道为师在洞口。为师也没让她知道。”
“追兵后来退了?”洛璃问。
“退了三个月,第四个月又摸上来了。”素华说,“她不能待了。走的那夜,为师把她送到北岭外。她给了为师两样东西,一道护身的符,就是为师这些年替你挡灾的那道。还有一页手记。”
“她把手记压在为师手里,就说了一句话。”
素华放下杯,学着她当年的腔调,一个字一个字地——
“‘等我闺女长大,若有一天她走到门前,把这个给她。’”
“为师问,我上哪儿找你闺女?她指了指南边,说,往南走,水汽最重的山下,有个打铁的姓洛,人老实。她到时候会在。”
“后来你真就上山了。”老人看着洛璃,“外门弟子,卯名册,洛璃。为师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,手里那炉丹,废了。”
素华从贴身处取东西。
道袍内袋,拆了一道线,取出一页纸。泛黄,薄,边角磨圆了,收得极小心。
“她的字。”
洛璃双手接过,凑到灯下。清瘦的字,笔画挺拔,一页纸上就几行:
“渡门之法,余七成在手札,余三成在此:灯芯者,非灵非石,乃‘活着的人最想护住之物’。琉璃知之。”
洛璃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手札里她早翻熟的“封不如渡”四字诀,和这一页,是同一笔字。渡门之法,她拼了两世,七成在手札里早背熟了,缺的那三成,原来在这儿。
灯芯。不是灵物,不是石头。是活着的人,最想护住的东西。
“琉璃。”她抬起头,“琉璃……是谁?”
素华摇头。
“她没说。”老人道,“为师也问过,问的不是这个名字,是问她还有什么话要留。她就说,没有了,该说的都在纸上。”
“可为师看得出来。”素华伸指,虚点了一下那四个字的位置,“这四个字,她写得最慢。前头几行一气呵成,到‘琉璃知之’,笔锋顿了三回。像是写给某个,她很确定,一定会看到的人。”
洛璃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着。
很确定会看到。两世为人的记忆里翻了一遍,没有叫“琉璃”的人。可这个“确定”,让她后颈有点发凉——一个死在门前的人,凭什么确定?
“想不出来就先收着。”素华说,“急不得。你手札里那七成,当年也是三年才拼明白的。这一页,且放着。”
洛璃把手记收进手札夹层,和“封不如渡”的残页,并排放在一处。夹层里还压着那半枚姐妹佩,纸页贴着玉,玉贴着纸。
素华给两人又满上一杯。
“璃儿。”她忽然问,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师尊说。”
“渡门的灯芯,是活着的人最想护住的东西。”老人端着杯,不喝,就那么端着,“你活了两世,最想护住的东西,想好是什么了吗?”
洛璃沉默了。
灶膛的火矮下去,孟青进来添了一回柴。这小子如今是药童头儿,添完柴不走,蹲在灶边听,被素华一巴掌拍起来撵去药房看火。他跑到门口又折回来,磕磕巴巴地问了一句:“元君,明日……明日点兵,点不点药童?我、我那队人马都练过扎营了,”
“点。”洛璃说,“药童一队,编入北征。”
孟青咧开嘴,跑了。素华摇头:“这小子,跟你当年一个样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阵。
“想好了。”洛璃终于开口。她望着窗外,药田的灯,一垄一垄,值夜的药童提着灯巡田,灯火一串一串的。
“一直是那些。”她说,“师尊的粥。爹娘的坟。百姓的门。还有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素华替她说了。
“还有缝里那盏灯。”老人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,“够了。两世的账,七七八八都收着了,就剩这一盏。护的东西够多,你这个灯芯,烧得着,也烧得旺。”
“去睡吧。”她起身,收拾桌上的杯盏,“明天,点兵。”
洛璃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又停了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?”
“当年在药窖里,我娘抱着我说的那句话,等你长大一点,娘带你去看门。”她背对着灶火,“她没带到。”
“这一回,我自己去。”
素华洗碗的手停了停。半晌,老人笑了一声,水声又响起来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替她把门看了。看完了,回来吃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