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议前三日,守七闭门翻谱。
老人把守陵谱里归家的条目从头到尾过了两遍,过出来的东西,少得发寒,谱上归家覆灭那一夜,只有一行:“归家九十七口,夜沉于渊,谱录止此。”前后再无一字。九十七口人,一夜,一句话。
“当年记谱的第七代先辈,为何只记一行,老朽想不明白。”守七把谱册摊在案上给洛璃看,“要么是不敢写,要么,是写的人当夜就没能回来。”
洛璃盯着“九十七口”四个字看了半晌,没再追问。查不出的,留着决战那夜,当面问归千秋本人。
三日后,联军议事,开的是军议大殿。
临江城守衙门正堂,腾空了。整面北墙铺开一张丈二的大舆图,北渊地形、血坛方位、三千坛灯的分布、古地道的走向,唐窈带人画了三天三夜。五宗宗主、妖盟敖老、各路主将,满满一殿。
洛璃立在舆图前,北征都统的印摆在案头。
“情报都齐了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血阶九百级补齐,借体过七成,三千坛灯齐明。魔军折损过半,但北渊老巢的坛卫、血池傀兵,还有三十万之数。”
“诸位,我们等不起了。”
她的指尖落在舆图上,北渊正中那一点。
“坛顶的灯,每多亮一夜,渊主就多进来一分。等它把最后三成吞满,门自己就开了——不用打,天下就是它的。”她转过身,“所以这一战,不是‘决战’。”
“是‘夺门’。”
殿上没人说话。闻人鹤捋着胡子,先点了头:“都统请布置。”
洛璃抬手,三条朱线落在舆图上。
“三路大军,正面九万,连辎重、妖骑、药童营,十二万人北上。”
“正面。”她的指头压在北渊正前,“闻人鹤前辈领五万,压阵强攻。不求速胜,不求破敌,就一条,把魔军主力钉死在坛外。魔军出来多少,吃下多少,一步不让它们回坛。”
闻人鹤拱手:“老朽这把骨头,钉得住。”
“两翼。”两条朱线张开,“吴钩领两万,祁明月领两万,左右包抄血池。血池是魔军的‘料’路,渊主要补、要炼、要添灯,全从血池走。两翼的任务,断料。池子断一天,坛上就慌一天。”
“得。”祁明月拄着枪咧嘴,“断了它的粮,我这肋骨白断两根?”
“独臂。”吴钩抱刀,“包抄要快,我快不了。”
“你不需要快。”洛璃说,“妖骑引路,你的兵坐妖背。”
吴钩愣了一下,看敖灵珊。妖族小公主冲他一挑眉:“我阿爹说了,妖背上驮人,驮打魔道的,不跌份。”
“奇兵。”第三条线,不走地面,斜着钻进了舆图下沿,古地道。“敖灵珊的妖骑三千,随守七前辈走临江古渠北延的地道,直插坛基。坛基底下有一座锁灵枢,万魂阵的眼就挂在枢上。你们到枢,钉枢。坛上的阵,从底下塌。”
守七拄着拐出列:“老朽带路。锁灵钉还剩七枚,够。七代秘法录的抄本和用法,老朽誊了一份,都统随身带,老朽钉不动的,照录上第几页,你自己钉。”
“最险的一路。”洛璃的手,最终落在了坛顶,“我自领。”
“渡门小队,九个名额。守七前辈走地道,不在队里,可他的秘法录在我身上,素华师尊的符也在我身上。”
“我。江砚白。唐窈。韩烨,渠底的路,他打了七天,闭着眼都认得。洛家死士三名。敖灵珊持万妖旗随队。”
“妖骑最快的路,是天上。”她看向敖灵珊,“旗开路,鹰骑驮队,血傀的墙,从天上翻过去。”
敖灵珊把旗杆往地上一顿:“这一路,包在妖身上。”
“九个名额。”洛璃顿了顿,“到齐的,八个人。”
素华真人是最后进的殿。老人从药峰赶来,风尘没掸,径直走到案前。
“后方,为师坐镇。”她说,“临江城内设一座‘灯堂’。出征的兵,一人一盏灯,名字写在灯座上。全军出阵之前,每人到灯前过一眼,为师替你们记着名字。”
“回来一个,灭一盏。全回来,一盏不留。”
老人说得很平,殿上静了几息。两万盏灯的名字,一个老人一盏一盏地记。
“灯堂收尾。”洛璃接过去,“最后一条,编制。”
她从案头取过一册名簿。渡门小队的名册,誊了三份的。她翻到末页,念名字:洛璃、江砚白、唐窈、韩烨、洛家死士三、敖灵珊、万妖旗。
念完,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帖。守陵门帖的正本,绢底,第八代那一行的末尾,三个字。
她把帖压在名册的第九个位置上。
“第九个名额,给洛清鸢留着。”她说,“北渊的路,她走过七代暗记,坛里的道,她带路带的最多。这一路,算她带。”
殿上没人出声。守七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。
“出征日。”洛璃合上名册,“三日后,子时。”
“子时?”闻人鹤皱眉,“夜战攻坛,兵看不清路——”
“不是为打。”守七替她答了。老人掐着指,慢慢地算,“血阶借体,有潮汐。渊主那东西,子时最弱,午时最沉。子时三刻,借体最浅,那半个时辰里,厉千秋,‘最像他自己’。”
“最像他的时候打?”祁明月没想通,“他满状态啊。”
“满的是‘他’,不是渊主。”洛璃说,“是人,就会犯人的错,会犹豫,会分神,会被旧事绊住。渊主用他,用的是魔尊的算无遗策。可那一夜子时,站在坛顶的,有三成是归千秋。”
“三成的归千秋,遇上三千年前的归家门——他绕不回去。谱上查不出的那九十七口,他要的答案,全在门里。我们赌这个。”
殿上静了一瞬,然后闻人鹤先站起来,接着是玄诚子,接着是敖老,一殿的人全站起来了。刀出鞘的、枪顿地的、袍袖拂案的,声音滚成一气。
洛璃伸手,按住了案上的军令。
“都坐下。”她说,“军议最后一令,三日内,各回各营。饭吃饱,觉睡足,该写的信写完。”
“三日后子时,临江城北门,开拔。”
她把军令往案前一推,转向北墙的舆图。北渊那一小点,在朱线三路的正中,隔着整张图。
“十二万人北上,为的是八个人摸到坛顶。”她说,“坛顶那盏灯的灯芯,如今握在两个人手里。”
“我们去,一人掰一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