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北行七日,第八日夜,抵北渊外围三十里。
行军这一路,没遇到像样的阻击。斥候回报,魔军全线收缩,坛卫、血傀、血池傀兵三十万,尽数收拢在血祭坛方圆十里之内,缩成了一只铁壳的刺猬。
“他不出来。”唐窈对着舆图皱眉,“摆明了缩坛死守,拿三十万傀兵耗咱们。”
“他耗不起。”洛璃说,“守七前辈算过,子时借体最浅,他要分神压住借体的裂缝,指挥就会慢半拍。我们不等他出来。”
“就这个夜,打进去。”
子时三刻,总攻的号吹响。
正面,闻人鹤的中军五万,压着魔军大阵的正面碾过去。老者的拂尘当先,五宗的剑阵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铺开,不求杀穿,只往前钉,魔军大阵出来一截,吃住一截,两边的尸山一层一层地往上垒。
魔军的血傀前阵扑上来,被剑阵绞住;魔将带亲卫冲阵,被闻人鹤的拂尘一个一个按回去。中军的将旗前移一里,大阵跟着钉进去一里,一夜之间,五万人像一根钉子,楔进了魔军阵线的正中。
两翼,几乎同时动手。
吴钩的独臂刀阵扑向西面血池。七座血池,一至三号在西,池边的傀卫最密。他的兵不跟傀卫缠斗,妖骑开道,火油车跟进,三队人轮着往池边凿。一号池的天亮前烧透,二号池烧到一半,池底封着的怨气炸上来,半个山头塌了,吴钩的兵死了四百,三号池跟着废。
“亏了四百人。”吴钩清点的时候,独臂抱刀,半天没说话,末了就憋出一句,“账记着。”
东面,祁明月的四到六号池。她的法子反着来,肋骨刚好利索的女将,领着冰修一队,一夜之间把三座血池连池带引管冻成了铁疙瘩。血池的“料”是活的怨,怨一冻,死了。三座池没塌,可也没用了。
七座血池,一夜废了六座。
“料”路,全断。
魔道军心,在这一夜的后半段,第一次崩了口子。听风阁的探报递上来:坛西的魔军有两营哗变,杀了督战的血河长老,往南逃了。逃不了的被傀兵围杀,可这个口子一开,后半夜,又崩了两营。
地道里,敖灵珊的妖骑是后半夜到的位。
临江古渠的北延段,韩烨当初在渠底堵魔道地道打的那七天,摸熟的每一条岔口,如今全用上了。守七拄着拐在最前头引路,三千妖骑衔枚而行,钻过十二里的地底,在坛基正下方,撞见了锁灵枢。
万魂阵的眼,一根血色的引管,从枢上直通坛身,像一条插进地里的血管。
“钉。”守七说。
七枚锁灵钉,老人亲手钉了四枚,钉到第五枚,脱力了。敖灵珊接手,照着秘法录第三十九页,把剩下三枚一枚一枚砸进去。第七枚落定的刹那,引管的血色,从底下往上一截一截地灰。
妖骑的火药,跟着埋进了坛基的承力柱下。
炸。
坛身千尺,肉眼可见地,歪了半分。
坛顶,终于坐不住了。
一道灰影从坛顶坠下来,落在魔军大阵的中枢——厉千秋的身子,可落地的动静不是他的。半步合体的魔威,像一口倒扣的钟,压下来,联军前军五万,齐齐一滞,闻人鹤的拂尘都在这一滞里顿了半息。
半张厉千秋的脸,半张渊主之相,立在阵前。
“拆我的坛。”那具身子开口,两种声音叠在一起,一粗一细,听得人头皮发麻,“拿命来抵。”
洛璃自中军阵中跃出。
化神对半步合体,正面撞上去。断剑出鞘,剑光裹着莲华,第一合硬接了一记魔掌,她整个人倒退了三十丈,落地,踏碎了两块山石。
第二合她不退了。莲台镇狱在脚下展开,归墟印四层齐转,化神威压全开,剑势连绵,一剑接一剑,缠住那具身子。她不求胜。半步合体的硬功,她正面打不动,可她不需要打动,她需要拖。
拖住他一刻,坛基就多拆一分;拖住他一刻,血池就多废一座;拖住他一刻,子时就多过去一分,借体的潮汐,就往“最浅”那一头,再落一分。
“你在拖。”那具身子看穿了,幽沉的声音压过来,“拖给谁看?”
“拖给坛看。”洛璃剑势不停,“你猜你的坛,现在歪到几分了?”
激战到天将明。
洛璃的左臂中了一掌。魔掌没实接,可掌风扫过,半条臂的甲叶齐碎,血把白袍的左袖浸透了。她借着伤退开百丈,落地,反手把断剑拄在地上。
抬头,她笑出了声。
“坛歪了。”她说,“池废了。你的‘门’,砌不齐了。”
那具身子立在半空,没追。
半张渊主之相的眼底,幽光暴缩了一下,不是杀意,是恼。极短的、极像“人”的一下恼。随即那点恼被压下去,幽光重新沉成死水。
“砌不齐。”两种声音叠在一起说,“可以再收。天下人多。”
“收得回来血池,收得回来子时么?”洛璃拄剑站着,血顺着指缝往剑柄上淌,“守七前辈算过了。你的潮汐,明日午时最沉,借体最深,你这条借来的身子,明日午时之后,就剩下不多了。”
“你在赌。”那身子说。
“对。”洛璃说,“赌你先急。”
血从她袖口滴到地上。她握紧了剑柄,身后,联军的号角三面齐鸣,两翼的火光正往坛的方向合拢。
“你急不急,”她说,“明日午时,见分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