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晶的右手朝着夜空一握,坛顶三千盏灯齐齐爆亮了一瞬。
那不是攻击。是它在试自己的新身子。力量顺着坛、顺着阶、顺着地底的引管走了一圈,走的每一处,它都在掂量。可它掂量得越细,洛璃看得越清,传讯符里,守七的声音急得发飘。
“都统!它还没稳!容器初成,本源之力灌进一具新壳,壳要养,力要顺,至少要七个时辰才能收放如臂,现在这具身子,狂暴有余,根基是浮的!”
守七方才脱力,是敖灵珊掐着他人中灌了半瓶回气丹,才把老人从地上捞起来的。此刻他拄着拐,声音抖,可字字都咬得清楚。
洛璃掌心的玉玦还温着。她攥紧,抬头。
那具黑晶躯壳悬在半空,每动一分,黑晶深处就有一线乱流乱窜,像刚换了一条腿的人,走得快,可下盘虚。
“就现在。”她说,“焚阶。”
坛顶九层,三路人同时动了。
江砚白的剑先出。始祖剑意灌满剑身,一剑贯穿坛心,三千盏坛灯的灯阵被这一剑从正中剖开一道口子,灯力外泄,坛顶的守御当场破了相。魔将一层的残兵扑上来,被洛家死士和唐窈结阵缠住,坛心让出了一条路。
地道里,敖灵珊的号令一串传下去。三千妖骑早候在坛基四周的炸口上,火油、灵膏、妖火,一车一车往坛身的根基和血阶的阶缝里灌。血阶九百级,从坛基盘上去,级级的阶缝里浸着三千年的血料,最怕的就是火,守七这几日把每一级的“药性”都翻了个遍。
最后是守七。老人在锁灵枢旁拄着拐,翻着秘法录,声音顺着传讯符铺满整座战场。
“血阶的料,是怨。怨不是死物,压急了自燃。老朽这一手,是七代先辈传下的‘引怨诀’,本来是给守陵人自救用的。今日,倒过来用。”
“锁灵钉钉的是引管,怨气出不去,憋在阶里。老朽现在,把最后一道锁,拔了。”
七枚锁灵钉,敖灵珊替他拔了最后一枚。
拔出的刹那,九百级血阶里憋了三日的怨气,找到了宣泄的口子。守七的引怨诀压上去,把这一口怨,引成了火。
火,是从血阶的第三百级烧起来的。
不是红的。青莲色的火,从阶缝里钻出来,一沾血料就着,着了就收不住。三百级烧透,火头往上蹿,四百级、五百级,一夜三千年,整条血阶从底到顶,成了一条青莲色的火柱。
烧的是三千年血债。临江的、烽火宗的、沿途三座空城的、还有归家九十七口往后这满阶满阶填进来的,全在这条火柱里,一炬成灰。
火柱冲天的刹那,那具黑晶躯壳,被反噬波及了。
血阶是它三千年经营的根,根烧了,力反噬。青莲色的火燎上它的半边身子,黑晶震出一道一道的裂纹,那具躯壳在火光里猛地弓起来,两口黑井似的眼,第一次乱了。
然后,北渊的地面上,响起了三千年来的第一声痛呼。
不是厉千秋的嗓子,也不是先前那两种叠音。是一声纯粹的、又沉又哑的痛嚎,从那具躯壳的每一道裂纹里挤出来,震得坛顶的火苗齐齐一伏。联军前阵的兵,离着几里地,都被这一声震得耳膜发疼。
“它疼。”守七在符那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老朽守陵一百年,谱上记它的每一次出手,没有一个字提过它会疼。”
“今日,它疼了。”
总攻的号,应着这一声痛呼,三面齐鸣。
十二万人,如潮压上。正面,闻人鹤的中军全线推前,魔军大阵没了坛顶的威压撑着,剑阵一层一层地碾过去;两翼,吴钩和祁明月的兵合拢,把残存的坛卫夹在中间;地道里,妖骑的火药在最后一排承力柱下起爆。
轰的一声,千尺坛身,彻底塌了半边。
塌下来的坛,压垮了魔道残部最后一口气。跪伏的跪伏,逃散的逃散,血河的残将丢了兵刃,第一个伏在地上磕头。正面战场上,正道三千年攒下的血账,头一回,占在了上风。
坛顶上,渡门小队的人立在火光里,谁都没说话。烧了三日的仗,在这条青莲色的火柱面前,忽然全有了结果。
可洛璃笑不出来。
她立在火光尽头,盯着那具躯壳。
痛嚎过后,那具黑晶身子没有反扑,也没有再试新力量。它拖着半边震裂的躯体,一道黑烟,坠下坛顶,砸穿塌了半边的坛身,往坛底最深处坠去。
坠的方向,不是出口,不是魔军残阵。
是正下方。
“坛底之下,”传讯符里,守七的声音一下白了,“老朽想起来了!归墟裂缝的外口!守陵谱上记着,北渊坛底再往下三里,就是裂缝在这边天地露的那个口子!血阶没了,引管断了,可它自己就是阶,它要拿自己的身子当引,堵到口子上去,硬开门!”
“它烧掉的是台阶。”老人的拐杖声在符里乱响,“钥匙,自己长了脚!”
洛璃已经动了。
“江砚白,跟我下!”她一脚踹碎坛顶的残栏,纵身往坛底的破洞里坠,“唐窈,带死士收拢坛顶,接应联军!敖灵珊,妖骑封死坛底四周的地面,一个口子都不许它出来!”
“都统!”敖灵珊在坛缘喊,“下面三里地底,你们两个人追它,”
“它现在半边身子是裂的。”洛璃的声音从破洞里传上来,“裂的东西走得慢。我们快。”
火柱还在头顶烧。九百级血阶的灰,一片一片往下落,落在她坠下去的破洞边上。江砚白的剑光追着她的影子,两个人一前一后,坠进坛底的黑。
破洞里的风是烫的。往下坠了十几丈,头顶的火光就只剩一线了。再往下,黑里透出一点别的光,极深的地方,一线幽幽的缝光,像地底下睁开了一条眼睛。
缝光的方向,有一道黑烟,正拖着裂纹累累的躯壳,一寸一寸地爬。
洛璃在半空拔剑,剑光抵着风,直坠下去。
“那就在你开门之前,”她说,“把门堵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