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关第三日的上午,军医帐里抬进来一个人。
韩烨。联军里的老先锋官,北渊平叛那一仗里被血池余气反噬,一直躺在后营养着,前两日看着见好,昨夜忽然翻了。抬进帐的时候,人已经进气少出气多,脸白得像帐顶的白布。
军医跪了一地。素华的弟子验了三回,摇头:“道基裂了。从丹田裂到识海,一条缝贯穿到底。这种裂法,师祖说过,药石不进,回天乏术。”
“别下了。”帐外有人说了这三个字。
洛璃进来了。军医要行礼,被她抬手拦了。她走到榻前,站定,看韩烨。老人家的脸皱成一团,嘴唇乌的,喉咙里那口气,一寸一寸往外让。
洛璃卷起袖子,双手抬起来,掐的诀,是渡门引,九转法门第二转,引路。引路的正用是引缝中之路,可她这一回引的不是路,是那一口气。
“生死一念。”她低声说,“悬他一线。”
识海里,九瓣莲开。第九瓣,那无色的一瓣,转过来,五色轮到青——青为生。一缕极细的莲光从她指尖渗出去,渗进韩烨的眉心,顺着他的经脉往下走,走到丹田那道裂缝跟前,停住,像一根线,从裂缝的这头,穿到那头。
穿过去,两头一系。
那口气,拴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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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的人看呆了。
莲光如水,漫过韩烨全身。道基上那道贯穿的裂痕,被莲光泡着,一寸一寸地往中间长,肉眼看得见的速度,两炷香,合了一半;四炷香,只剩一道白印;第六炷香烧完,白印也淡了。
韩烨乌青的嘴唇,回了血色。喉咙里那口让出去的气,一分一分地让回来了。
半个时辰后,老先锋官睁开了眼。
睁眼第一句话,中气不足,字却清楚:
“我梦见……铺子开张了。”
满帐的人都愣了。还是守七反应快,老人是听说消息拄着账杆赶来的,此刻凑到榻前,声音发着颤:“韩将军,什么铺子?”
“打铁铺。”韩烨喘着说,“我年轻时,本行是铁匠。打了一辈子刀,没赶上开自己的铺子。方才梦里……铺子开了,炉火正旺,我老婆子在门口扫地。”他转着眼珠找了一圈,找到洛璃,“元君,是你把我拽回来的吧。我在里头都听见了,有人在我耳朵边上系绳子。”
“系了。”洛璃收了诀,“系了三天。三天别下榻,五天别动气。第七天,我解绳子。”
韩烨想笑,扯着伤口,改成咧嘴:“成。元君说几天,就几天。”
守七在旁边看得目眩神驰,半晌,掰着指头算:“生死一念,一念悬人……守陵八代,谱上没这一笔。不是‘没有’,是想都没想过,人能从死地那头,往回拽人。”他猛地转向身后的孟青,“记下来!快记!”
孟青手忙脚乱掏纸笔,写了两笔,手抖得字都不成样,索性不写了,抹了一把脸接着写。
素华的弟子跑回药峰报信。素华真人当天下午就到了,把韩烨从头到尾验了一遍,验完,把洛璃拽到帐外,瞪了她足足三息。
“耗了多少。”老太婆就问这一句。
“一缕生机。”洛璃说,“第九瓣的青色转一轮,我自己补得回来。”
“一缕。”素华冷笑,“渡门引掐一个时辰,你这一缕,够普通修士吐纳三个月。老身把话撂这儿,这本事是好本事,但一天只许用一回。你当你的生机是井水?你那井,上个月刚被人抽干过一回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洛璃说,“第三次记的。”
—
三天,话就传遍了联军。
“洛元君能从死地里把人捞回来。”这句话,从军医帐传到伤兵营,从伤兵营传到伙房,三天,传到了每一面军旗底下。路上遇见的兵,腰杆都直了三分。兵不怕死,怕死了白死,如今白死也能捞,那这一仗,还有什么可怕的。
士气这个东西,看不见,摸不着,可它落在实处,第五日,唐窈来报:先锋营报名入死战队的,超额三倍,名册还在涨。
忠烈祠前,孟青带着药童弟子,把阵亡名册从头核了三遍。核完,他坐在祠前的台阶上,跟守七说了一句话,磕磕巴巴,却说得极重:
“老、老爷子,以后的名册……要越写越短。”
守七没接话。老人只是把怀里那册忠烈谱抱紧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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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日,北征军议,开在大殿。
诸将齐至,韩烨缠着绷带坐在末席,硬要来的。洛璃站在殿中那张并起来的长案前,案上摊着一幅图,北渊坛底的图,千丈石门画在正中,门后那道缝,一直画到图的边上,缝的深处,点了一个点。
“四个月后,北渊,第三次开战。”她开口,字字压秤,“这一次,不毁门。”
老将里有嗡的一声议论。上一次的方略是备着毁门的,钉材都备了三个月的量。
“门毁了,缝就塌。”洛璃的手按在石门上,“缝塌了,我娘的灯也灭。所以不毁。”她的手往门里推,按上那道缝,“我们进门。”
“进了门,四步。”
她在缝上点了第一个位置:“一,渡渊主。九转法门,五转缚渊,六转辨魂,渡字诀直取它的本源。它拿恨意编的那具新躯,恨意能渡。三空城几十万的怨我渡得,它三千年的恨,一样渡。”
第二点,落在缝的中段:“二,点灯芯。渡门要灯芯,灯芯是想护之物。我的心劫答过了,我想护的东西,一件烧不了,一件不缺。”她顿了顿,说了一句满殿安静的话,“灯芯,是我自己。”
祁明月腾地站起来:“胡闹!你要把自己填进去,”
“灯芯不烧。”洛璃抬手压下她,“心劫那夜改的题——一起烧,一起活。灯芯是我,点灯的也是我,拿‘我在’点灯,不拿‘我死’点灯。这一条,议完了,准了。”
祁明月张着嘴,坐下了,坐得砰一声响。
第三点:“三,救我娘。九转操莲,四转续灯,收真灵入瓣,携她出缝。”
第四点,落在图最深处那个点上:“四,取第九种。归墟本源之种,在归墟之心,在它手里。四件事,一门进出,一战办完。一战四得。”
殿中静了半晌。然后是守七,老人拄着账杆,从末席挪过来,在图上补了最后一环。
“都统留了一个没说。”他喘着,点了缝里另一个位置,坛底门内,“还有第五件事。那具结茧的新躯,暗桩估的是三月可成。四个月后开战,它恰好熟。”
“时间上,是我们等它。”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全是考了一辈子谱的精明,“也是它,在等我们。它等的是灯灭那日,是我们被拖瘦的那日。都统挑的这个日子,掐断的正是它等的那个。”
洛璃合图。
指尖在“灯芯”二字上一按。
“那就让它等着。”她说,“以前是它出题,我们赶考。这次倒过来,我们出题,它赶考。四个月,日子,我挑的。”
她把图卷起来,递给唐窈:“传令三军,依图备战。粮药钉材的账,唐窈每天报我一次。先锋营名册,砍到三千,挑打过血战的,没打过的,这次先在门外练。”
唐窈接图,抱拳。
末席,韩烨缠着绷带,颤巍巍举起了手。
“元君。”老铁匠嗓门哑,却亮,“解绳子那日,能不能……让我也报名册。我打了一辈子刀,想看看,我这把老刀,还能不能开铺子。”
洛璃看过去,看了他一息。
“先锋三千,第一个名字,写你的。”她说,“铺子开在北渊,炉子我给你带上。”
殿中哄的一声笑了。笑声里,守七摊开守陵谱,蘸墨,落笔。今日军议这一笔,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,写完了,念给满殿听:
“四月初七,定终局之计。渡渊主,点灯芯,救真灵,取本源,四得。挑日子者,洛璃。”
笔搁下,他补了句谱外的话:
“下一笔,等她从缝里回来,写捷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