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月的备战,头两个月是青冥自己忙,后两个月,天下都跟着动了起来。
妖庭的兵,是第三个月上到的。
三千精锐,北海妖兵,踏浪而来,登陆那天,整条海岸线的水都分了一道口子。领兵的是敖灵珊。妖庭三公主点兵点将,一身银甲,上了岸先找洛璃,找到了,甲都不卸,抱拳行了个军礼。
“三千,一不少。”她说,“海蛟营、月卫、斥候队,配齐了。”
“妖庭这回出的血本。”洛璃还礼,“公主亲领,陛下舍得?”
“我阿爹说,”敖灵珊直起身,把话说得一板一眼,“人族的门里有妖族的恩。三千年前,是守陵人把‘月华’留给了妖庭,妖庭才有这八百年的喘息。这次,妖族还礼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自己的话,“再说了,门里困着的九十七口里,有三户是当年送月华的妖。这份礼,早晚要还,早还比晚还体面。”
“妖兵驻北面水寨,先锋序列排在右翼。”洛璃下令,“斥候队单列,归唐窈调度。”
敖灵珊应了,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还有件事。月卫里有一队,是修月华的,进缝那日跟着你。缝里渗的是死气,月华克阴,我阿爹特意挑的。”
—
玄阴谷是跟着妖庭的船到的。
姬无霜下船那天,大营里很多人跑去看。谷主白发束顶,一身玄袍,身边跟着谷里倾巢而出的三百术修,老的老,小的小,锅碗针线都带着。
“谷主这是搬家。”唐窈在名册边上批注。
“就是搬家。”姬无霜见了洛璃,说话还是那副半睡不醒的调子,“玄阴谷五百年没出过谷。这回倾巢,谷门锁了,钥匙熔了。”
“为何。”
“老夫算了一辈子。”老头慢悠悠地说,“算天时,算地利,算人心,算准的十之六七。可你这个人,老夫算了三回,回回算不准。算不准的东西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不算了,押上。老夫这回把整个玄阴谷,全押在‘门’上。”
他抬眼看她,浑浊的眼里透着点笑。
“押你,青冥洛璃,天下无敌。算准了,玄阴谷跟着青史留名;算砸了,反正谷门也熔了,砸就砸个干净。”
“谷里三百人,编入中军。”洛璃说,“术修不上一线,守营,护粮道,管伤兵。押注的事,等赢了再谢。”
“不急。”姬无霜背着手往营里走,“老夫等得起。老夫这岁数,就剩这一注了。”
—
洛云归的家书,是随第三个月的军粮一起到的。
信是喜报。信上写:洛家祖宅“归园”翻修完工,园东侧,起了三间新祠,匾上是守七题的三个字——守陵祠。祠里正堂供两姓牌位,左边归姓,守陵七代,一代一排;右边洛家列祖,宗谱全录。两姓之间,单独设了一个位置,牌位是空的,红绸盖着。
“娘的位置。”洛云归在信里写,“等门开了,接她回来,揭绸上香。”
洛璃把信看到这儿,捏着信纸,站了一息。
信的末行,弟弟的字比前头潦草,一看就是最后补的:
“姐,祠里给你留了空位。活着回来,自己写。”
她把信折起来,收进锦囊,跟玉玦、军报放在一处。抬头,正好撞见来送名册的孟青,药童伸着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。
“洛、洛家二爷的信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回去帮我回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六个字。”洛璃说,“‘留着,回来写。’”
孟青一笔一笔记在随军的信笺上,记完跑去了。洛璃站在帐口,朝南边看了一眼。归园的方向看不见,可她知道那三间新祠立在那儿,两姓的牌位并排供着,还有一个空位,等她活着回去,自己落笔。
—
唐窈的情报网,是第四个月推到极限的。
她最后一次来报,是出征前十日。帐里就两个人,她把册子摊开,一页一页翻给洛璃看。
“坛底三丈之内,我们有人了。”她说,“暗桩换了两茬,死了一个,换上来的那个,是死掉那个的弟弟,哥哥的尸首都是他背着出来的。现在每两个时辰传一册,坛底那道缝外的气、茧的形状、厚薄、颜色,全在册上。”
“茧什么色了。”
“黑透了。”唐窈说,“头一个月是灰,第二个月转黑,如今黑得发亮。暗桩的原话,‘像一口漆了九遍的棺材’。”她翻到最新一页,手指按在一个数上,“还有这个。茧‘熟’的日子,比我们算的早了三天。”
洛璃低头看那个数。原先定的是四月初七开战,掐的就是它熟透的那一日。如今它提前三天熟,四月初七那天,它就不是“刚熟最虚”,是熟透了三天、缓过劲来的东西。
“提前三天,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唐窈说,“暗桩只看见,前夜有一缕黑气离了坛底,往南去了一趟又回来。茧就是那之后,开始催熟的。它挨了那一剑,”她顿了顿,“池边那一剑。它可能觉出疼了,怕了,在赶工。”
洛璃盯着那个数,看了半晌。
“那就再提前三天。”她说,“四月初四,开战。它熟之前,我们进门。熟透的它是什么样,谁都没见过,没长熟的它什么样,暗桩盯了四个月,一册一册全在案上——我打我看得见的。”
“大军开拔的日子,全得跟着挪。”唐窈记下来,“粮草、水寨、先锋序列,三天里头全改一遍。”
“改。”洛璃说,“它抢我们的表,我们就抢它的。传令,各营主官今夜子时议事。改期的事,我亲自讲。”
唐窈收册子走了。走到帐口,回头补了一句:“都统,那缕黑气往南去过一趟,南边除了我们,还有青冥、归园、洛家满门。要不要给家里递个信。”
洛璃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递。”她说,“给洛云归和师尊各一道信,就一句话——门里的东西出过一次远门。留守的兵,从今日起,双岗。”
—
出征前夜。
十五万大军,连营百里,灯火从北征大营一直铺到天边。妖兵的银甲在北面水寨泛着光,玄阴谷的术修在中军垒着法坛,先锋营的三千名册,头一个名字是韩烨的,老铁匠缠着半褪的绷带,正满营检查他给这一仗打的刀。
洛璃立在点兵台上。
她身后,识海里莲开九瓣。八瓣流转,第九瓣新绽,那一瓣在第八种归莲时开过一回,五色轮转,生死一念。可这一晚再看,第九瓣上又分出了一道瓣纹,瓣心藏着一处静的,不流色,不转光,空着,像一扇没启的门。
守七验过印,说那是“归心”,第九瓣里留给归墟本源的位置。最后一种不至,那一处便不亮。莲开九瓣,九种去八,欠一个圆满。
洛璃看了一眼那扇“门”,收回目光。
她转身,朝南。灯火连营的尽头,药峰的方向,灯堂的位置。满堂八十年不熄的长明灯,此刻正亮着,那盏爆过灯花的,也在。
素华真人站在台下,不知站了多久。
“师尊。”洛璃隔着点兵台的高度,开口,“留灯。”
“留。”老太婆仰着头,声音不高,却送得极远,“留到你回来亲手灭。灭灯那天,为师要看,你要是敢少一根头发,八十年份的灯油,为师全搬到喜酒上烧。”
“连头发都不少。”洛璃说。
台下的老太婆没再接话,只是抬手,朝她挥了挥袖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背影停了停,丢回来最后一句:
“你娘的灯在门里等,为师的灯在堂里等。一盏都不许灭,两盏都得等着你。”
洛璃立在台上,看那个背影下了山道。
然后她转向北面,面朝十五万连营的灯火,抬手,掐诀。点兵台上,将旗无风自展,一路一路传下去,旗展到哪一营,哪一营的灯火便齐齐一亮。
“传令三军。”她说,“四月初四,拔营北上。这一仗的日程,从今夜起,照着我的表走,一天不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