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日,试桩。
灯河河湾,背风的一处石滩。洛璃盘膝坐在滩上,身后三十步,守七捧着谱,江砚白按剑而立。再远些,归家军的残营,一百八十三个掌心焰,日夜不熄。
桩诀第一次落下去,是从指尖起的。
生死一念,青色一缕,探进灯河底下,往“本源之侧”送。本源之侧是哪儿,说不清,守七的注疏里只有一句“心口之旁,寸许之地”,只能一寸一寸地摸。摸到了地方,再把“两世之愿”凝上去,凝成桩形,往里钉。
第一次,桩形刚立,散了。
散得干脆,像沙堆的塔,一碰就塌。她收功,脸色白了一层,指尖的生机,枯了一分。守七在谱上记:“一试,桩成即散,耗生机一分。”
第二次到第四次,一样。桩立,桩散,人白一分。
第五次散的时候,守七的笔停了。老人看看谱,又看看她,忍不住开口:“都统,歇半个时辰。桩散的账有规律了,桩身太薄。愿是够的,凝得太急,愿没搓成绳,散的就是搓绳的劲儿。让老朽再算算。”
“不算了。”洛璃睁开眼,“六次,接着来。桩身薄,我加料。”
第六次,桩形初立。
这一次,桩在“本源之侧”立住了三息。三息里,她“看”见了那个地方:一片无边的暗金,本源悬在正中,像一颗烧了三千年的炉膛,茧的根须,正从四面八方往炉膛里扎。她的桩,立在根须丛旁边的一寸空地上,立了三息,被一根路过的根须“扫”了一下,碎了。
碎的刹那,反噬顺着指尖倒卷,她一口血呕在石滩上。
血落在滩石上,是黑的。
“都统!”守七扑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她抹了嘴角,看着滩上那口黑血,看了一息,“桩碎在根须旁边——是好事。说明钉的位置,找对了。根须扫桩,说明它‘看’得见桩。下一步,是让它扫不动。”
第七次,第八次。桩影在原地立住了,根须再扫,扫不散,只是桩影一晃一晃,晃到第七息,她自己先撑不住,收了。
第九次,在第一日的深夜。
桩影落下去,三寸,钉进“本源之侧”三寸深的地方,稳了。根须扫过来,扫上去,桩影纹丝不动。她试着把桩再往里送了半分,本源那颗炉膛,忽然“转”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她立刻收功。
收功的一瞬,她整个人晃了晃,一口血喷出来,喷进灯河里。血落进河面,把半条河湾的灯火,染红了一线。河里的灯,红着,颤了颤,又亮回原来的颜色。
她坐在滩上,缓了半炷香,开口,声音是空的:“成了。三寸。”
守七没应声。老人看着她,看着她鬓边,那里,落了一缕白。
一日九试,她的头发,白了一缕。脸白了一层。指尖的生机,枯了三分。
—
第二日起,江砚白不再按剑旁观了。
他挪到她身后七步,日日坐在那儿。她每试一次桩,他的剑意就绷紧一分;她每白一分,他的剑意就往她的方向压近一寸。到第二日傍晚,第六次试桩的反噬卷回来时,一道剑光先落在她背上,替她截了半数。
“你右手伤着。”洛璃收功,没回头。
“伤的是手。”江砚白说,“剑意不走手。”
“三个月提不得剑,是你自己的账房算的。”
“账房算的是剑。”他说,“剑意另算。”
两个人说得不咸不淡,可第二日夜里,他做了件事。
她正入定凝桩,忽觉桩身里,进来了一缕东西。剑的,白的,极细的一缕始祖剑意,顺着她的桩诀,缠上桩身,一圈,缠定了。
她睁开眼。江砚白坐在七步外,右手悬在半空,指诀掐着,一缕白光正从他的指尖往外渡,渡了有一炷香。
“做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拆剑。”江砚白说,“始祖剑意,拆成七缕。一缕护桩身,六缕后头慢慢渡。”
“三千年前砍过它一次的剑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指尖,“桩里得有这一味。你钉桩的地方,是它的地界,它认得这剑。它见着这缕剑意,得先愣一愣,桩,就多钉半息。”
“你师门的东西,拆给我。”
“不是给你。”他说,“给桩。桩成了,门开,两家的账一起清。你的愿是桩身,我的剑,是桩芯——桩要钉得进天地,得有两家的债在里头。”
这一夜剩下的时间,他把七缕剑意,一缕一缕渡完。渡到第七缕,他的右手,彻底抬不起来了。他把手搁在膝上,坐着,看着她重新入定。
桩影落下去,这一次,桩身里缠着七缕白,根须扫上来,一触到剑意,果然一滞。桩,钉住了五寸。
洛璃收功,看着他。
他的头发,第二日夜里,也落了一缕白,不是反噬的,是拆剑意拆的。三岔口削它三日,二闸剑意满态一剑,如今再拆七缕。白发妖修的白,是真到根了。
她没说谢。她只说了句:“第七缕,收回去。留三成给自己,决战那日,你还得提剑。”
“决战那日,我的剑归你调度。”江砚白说,“芯,不能留空。”
两个人没再争。这一夜过去,她的桩,五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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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里磨桩,门外,也没闲着。
第二日午后,唐窈的血书符又通了一回,隔着门,血字断断续续,就透了小半张:
“外口稳。妖骑五万死守裂缝外口,敖灵珊亲领。姬无霜寒域展开,冻住了门缝外泄的每一缕黑气,凝在门前,砸不散。联军修为压一阶,阵未乱。归降北渊魔修两万,填了三道壕——都统门前三拜那日应的‘磕头’,他们排在最外。”
唐窈念完,把血书符小心收进怀里,补了一句自己的话:“门缝死士押着队,符是他们一趟一趟倒手递进来的。都统,门外那十五万,全在门口候着。”
洛璃看完血字,看了半晌,只回了八个字,让唐窈血书递出去:
“门外撑三日,门内磨一桩。”
归家军那边,也在磨。
归伯亲自督阵。一百八十三盏掌心焰,日夜不熄,分班轮换,白日操合练,夜里沿河湾列灯阵。印诀掐成肌肉记忆的,不只是归家军,门缝那三个洛家死士,隔着符也领了印法,练守陵印诀。两界的军,隔着三尺门缝,练的是同一套印。
归九郎练得最狠。首战折了一百一十七个弟兄,他不喊操令了,改跟着伍里一起掐印,掐到虎口裂了,缠上布,接着掐。有人劝他歇,他回一句:“十七个伍没了。我这嗓门留着,往后点名,得替他们答‘到’。”
—
第三夜,桩,成了。
亥时,最后一试。桩影带着七缕剑意,钉进本源之侧,一尺,根须齐扫,扫不动。本源那颗炉膛又转过来“看”了一眼,看了很久,转回去了。
桩,成了。
洛璃收功,从滩上站起来,站直,走了两步,走了第三步,腿一软。江砚白伸手扶了一把。
她扶着他的手臂站定,喘匀了气。滩上的守七收了谱,走过来报账:“桩,一尺,九试,耗生机四分,血两口。都统,桩是成了,可照这耗法,决战那日引灯全功率身,桩撑得住,人,悬。”
“人,我看着办。”洛璃说,“账房管桩。”
守七应了,抱着谱退下了。
滩上,就剩两个人,并排站在灯河边。夜里的河湾,灯火连着灯火,一直连到天边。河风过来,吹起两个人的头发。
她的头发,白了大半。他的,全白了。
两个人的头发,在河风里,一个颜色。
洛璃看着河水里的两道倒影,看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开口:
“等打完这一仗,染回来。黑色。”
江砚白侧头看她,失笑。这一仗打了多少天,从门前三拜数到今夜,他头一回笑出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染黑色,喜服也是黑色,显庄重。”
“谁应你了。”她没回头,可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染黑色。”他说,“我只管应染色。”
她不再接话。两个人在河边站着,站了半炷香,谁也没再说话。灯河的灯火,从他们脚边,一里一里,往上游流。上游的尽头,那片黑,安安静静,压着归墟之心。
“明日。”她开口,声音回到了都统的调子,“拂晓,引灯。你带归家军列灯阵,守七执谱,唐窈护符,孟青守我身后,血不能断。”
“你的位置。”江砚白问。
她抬手,掌心摊开。灯河的光落在她掌心,那半枚玉玦贴着皮肤,映出一线极细的金。
“河心。”她说,“灯最亮的地方,就得站在最黑的地方够得着的地方。它来吞我,你们谁都不许拦。拦一下,桩就白磨了。”
“不拦。”江砚白看着她,“我看着。剑留着,等它张嘴。”
她点头,转身回营。走出三步,又停下,回头:
“砚白。方才那句染黑色,”
“记着呢。”他说,“门开了,一起去染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走进灯火里去了。江砚白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,才提着他那把提不起来的剑,跟了回去。
河湾的灯,一夜没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