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洛璃就出了帐。
她在河滩上站了半炷香。掌心那颗种亮着,下游十几里外的怨火也亮着,一明一暗隔着一条灯河。她不看怨火那头,看的是自己掌心。始祖留的那三句话,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,想的从头到尾就只有四个字,以身为枢。
想到后来,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守七端着药碗刚走到她身后,被这一笑吓得手一晃,药洒出去小半碗。老账房赶紧把碗护住,小心问:“都统,您这是……”
“谁说门枢只能一个人。”洛璃说。
守七愣在原地没听明白,端着碗张着嘴。
“进帐。”洛璃转身往回走,“把砚白叫起来,阵图全铺开。另外劳驾一趟,去请归伯。老人家九十了腿脚慢,现在就动身,天亮前得赶到。”
“哎,哎!”守七应了两声,端着药小跑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,营帐里的灯重新挑亮了。
守七把七代人的阵图全数搬了出来,一案铺不开,铺了一案半。江砚白坐在案边,断剑横在膝上,昨夜那三行字是灭了,可剑柄上有一处还温着,他一路都在用拇指摩挲那一点温。洛璃进门,落座,第一句话就问阵图上门枢有几个位。
守七凑着灯看了半天,伸出一根指头,点在图心最旧的那个位置上:“一个。老枢位,始祖当年亲手立的。谱上写得明白,单枢单渡。”
“这规矩是谁定的。”洛璃问。
守七的指头缩了回来:“这……是始祖定的。”
“始祖当年是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封的门,所以只立一个枢。他没说过门只能一个枢,他是没活到能等来第二个人的时候。”
她说着解下腰间的归墟印,搁在案上,又把断剑和守七怀里那本谱都点到案前,三样东西摆成一排。
“三枢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始祖剑意,做阴枢。守陵门帖,做阳枢。归墟印,做锁轴。门渡开的时候,本源的力量分作三份,三个人一起扛。单枢要燃尽的那点量,摊到三个人身上,谁都不必燃到头。这是桩最简单的算术,守七前辈,您给算算。”
守七还真就掐着指头算起来了。老账房算了两轮,掐一轮,抬一回眼,再掐一轮,算完的时候,他抬起头,嗓子都变了调。
“能分。”他说,“真能分!可是都统,三枢分力,门开得就慢了。单枢三息可开,三枢同渡,起码要十息往上。渊主就在下游烧着,它那口怨火聚齐了,等的就是开门这一刻。十息的工夫,它烧上门十回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璃说。
“知道还这么定?”
“所以要添第四样。”她指着阵图绕着外圈画了半个弧,“守七前辈,您这七代的图,天门、地桩、灯阵、枢位,打仗的位是全的。渡人的位呢?”
守七顺着她的指头在图上一圈圈找,找了一圈,又找了一圈,脸色一点点地白下去。
“没有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七代人的图里,没有渡位。守陵守陵,守的是个防字。老朽这七代画的全是怎么挡,没有一个人画过怎么渡。”
“我补。”洛璃说,“生死一念,作渡位。枢者渡门的时候,我立在生死之间守着。剑煞渡尽、门枢燃到头的那一瞬,我渡他回来。”
她说完,看向江砚白。
“你的命在我手里。”她说,“我不松手,你就死不了。”
江砚白看着她,很久没有出声。帐里的灯花爆了两回,他才开口,声音是哑的:“生死一念渡一次,耗的是你自己的生机。你身上还剩多少,你自己心里数过没有。”
“数过。”
“剩多少。”
“够渡你一回。”她说,“不够渡你三回。所以我只渡一回,你给我一次渡成。”
“洛璃。”
“江砚白。”她把他要说的截断了,“昨夜帐里说好的,归位之后那一栏归我写。我写‘活’,就得有人接着写。你要是敢死在枢上,我就敢把你从‘归位’里捞回来。捞回来,这笔账加倍地算。”
江砚白闭了闭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他从笔架上拿过守七的笔,蘸了墨,在阵图的老枢位旁边添了两个位。他的手不稳,字写得歪,可一笔一笔,添得极慢,也极稳。写完阴枢两个位,他把笔搁下,说了三个字:“阴枢在此。”
守七愣了一息,抓过笔来,在图上另一处重重落笔,落完喊了一嗓子:“阳枢在此,老朽守帖!”
洛璃最后提笔,在两枢之间画下锁轴的位,又绕着三枢外圈添了一个整圆。圆上她没画别的,只落了两个字:渡位。
守七把谱册翻开,对着七代的旧图一笔一笔核。核到一半,老账房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杌子上,半天没起来。
“齐了。”他说,“守陵七代的阵图,缺的就是这个渡位。第八代,补上了。这套阵,七代人没凑齐过。今夜,齐了。”
帐帘这时候从外头掀开了。
归伯到了。九十岁的老头拄着枣木杖,摸黑走了半里夜路,进帐先喘了三大口。喘匀了,他不坐,把枣木杖往地上一顿,劈着嗓子就开了腔:“守七捎话,说阵里缺个愿力灌枢的物件。老汉有。”
他朝帐外招了招手。两个归家子弟抬进来一只黑木箱子,箱子不大,四个包角都磨圆了,看年头比归伯还老。箱子搁下,子弟退出去,归伯亲手开了锁。
箱里卧着一座灯台。
半尺来高,铜的,锈得发黑。台身一圈刻着九个灯盏的位,八个位里各嵌着一样东西:一截骨,一片鳞,一粒沙,一滴凝住的露,还有四样东西,帐里谁也认不出来。第九个位,空着。
“归家本源灯台。”归伯说,“老汉听我爷爷讲过,我爷爷是听他爷爷讲的。三千年前,归家老祖从门里头带出来的家当。嵌着的八样,是前八种本源的引子。空着的那个,空了三千年。”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落在洛璃身上。
“空着的那个位,等的就是它。”
洛璃掌心那颗种应声亮了。种的光隔着三步照过去,照在灯台第九个空位上,空位边缘的铜锈簌簌往下掉,露出底下一圈细纹,那纹路和种光一个颜色,像一根线找着了另一头。
“灯台立在门心。”归伯说,“接两界的愿。门开的时候,愿力顺着灯台往三枢里灌,枢不死,人不亡。老汉不懂什么阴枢阳枢,老汉就懂一句老理:愿是人给的,人越多,灯越亮。”
说完这句,老人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跪下了。
九十岁的膝盖直挺挺磕在帐土地上,双手把灯台举过头顶。
“三千年的家底,全在这儿了。”他嘶着嗓子说,“都统,拿去。门开好了,老汉领着归家三千一百二十七口,从门里头走出去。一个不少。”
“归伯,您起来。”洛璃走过去,双手接过灯台。
老人不肯起,又实打实磕了一个头,才被守七和闻讯赶进来的归九郎一左一右架起来。起来了人还在抖,抖着抖着,扭头给了归九郎一杖:“哭什么!兵还没点呢!”
归九郎瓮声瓮气地应:“没哭!夜里风大!”
天边泛灰的时候,案上的阵图晾干了。
守七一张一张收图,收到最后一张,抬眼看见洛璃和江砚白还并排站在案前,两个人对着那张三枢一渡的图,谁都没先动。
“画押。”洛璃说。
江砚白偏头看她:“什么?”
“定下的阵,立下的约,得画押。”她说,“军中的规矩。”
她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。掌心还缠着孟青的布条,布上的血已经发黑了。江砚白看了那只手整整一息,然后伸出手来,掌心扣上掌心,扣得很实。
“双枢之约。”洛璃说,“门开,人回。三枢一渡,加两界的愿。一个都不少。”
“一个都不少。”江砚白说。
守七在旁边收笔,收到一半,别过脸去,抹了一把。抹完,老账房清了清嗓子,把谱册在案角摊开,翻到崭新的一页,提笔落墨。笔尖走纸的沙沙声里,他念出了声,念给帐里这三个人,也念给这本谱听。
“第八代守陵人,点兵。”
“点的第一支军。”
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落定最后两个字。
“是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