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网收拢成环之后,困在台巅的那团黑,并没有认命。
围住它容易,困死它难。守七在高台上看得最明白:莲网要成天罗,得有枢力源源不断地喂,锁轴就是那张网的芯,芯转一分,网收一分。可归墟印是死物,撑得住一时,撑不住一炷香。果然,网收到一半,那团黑就摸着了门道,它不撞网了,改撞轴。三千年攒的最后那点怨力,全拧成一股,一波一波地砸锁轴,砸得印身的青光一明一暗,砸得整张莲网跟着一缩一缩。
“锁轴撑不住了!”守七扒着栏杆喊,“印是死的,得有活人接!可接轴的人,得拿自己的力往里填,填进去多少,就少多少,这账没人能填得起,”
喊到一半,江砚白动了。
他没跟任何人商量。洛璃正在收网的当口,眼角只瞥见他抽了剑。断剑离鞘的那一瞬,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,喊了一声“砚白”,可他已经反手一转,剑尖朝下,整条手臂连人带剑,朝锁轴的位置按了下去。
“以身为枢。”他说,“始祖的债,我来还。”
始祖剑意,从他体内全数涌出。不是一缕,不是一层,是整整一脉,三千年传承的剑意,连同他自己压在剑柄那一处温底下、只剩最后一成的剑煞,一总点着了,顺着剑身,灌进锁轴。剑意一入,锁轴轰然大亮,青光里透出白,白里透出剑纹,那张一缩一缩的莲网,骤然绷直了,稳了,一寸一寸地朝里收。
“砚白!”
洛璃的声音劈了。
她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生死一念开着,她看得见锁轴里那个人正在发生什么,剑意燃尽了,剑煞燃尽了,紧接着燃的,是他自己。他的生机,正顺着那条手臂,一缕一缕地被锁轴抽走,抽作枢力,喂进网里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,冲她摆了摆,像在说没事。
可他那只手,是透明的。
从指尖起,五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,变得能透过去看见对面的灯。透明顺着指头往手背爬,爬过腕,往小臂去。
“混账!”
洛璃扑了过去。生死一念从她心口贯出来,缠上他那条透明的手臂,一头系他的生机,一头系她的道基,她把自己做了那根绳,死死地往回拽。透明的指头被她拽得停了一停,停在小臂,不往上爬了。
“松手。”江砚白的声音还稳,“你拽着,两头的力就顶在这儿,锁轴转不动。”
“转不动就转不动!”她两只手都压了上去,指节扣着他的腕,“说好的!你的命在我手里!从北境那时候就在我手里,你要还债,先把命还我!”
“洛璃,”
“闭嘴!”
她的道基一寸一寸地往外抽。生死一念这根绳,一头拴着两个,绳的承重是她的道基撑的,他的生机有多沉,她的道基就得绷多紧。她撑得住。她渡过渊底,捞过万灯,这根绳她拽得动。
可台巅那团黑,就是这时候扑上来的。
它困在网里,撞不开网,砸不断轴,可它长着眼。它看见了那个拽绳的人,后背空着。三千年最后的怨力拧出的最后一击,绕过莲网的收口,贴着台面,从她背后穿了进来。
正中后心。
半身莲甲,寸寸碎裂。
左肩到腰,青玉的甲一片一片地炸开,炸出来的碎屑混着血,泼在青玉台面上。她一口血喷了出来,喷在江砚白那只透明的手背上。她的白发,从发根起,一寸一寸地,红了。
生死一念的绳,晃了一晃,没断。她被这一击打得整个人朝前栽,栽进江砚白的怀里,可她两只手还扣着他的腕,一寸都没松。
“松手!”江砚白的声音头一回变了调,“洛璃!你听着我的,你拉着我,绳两头都是伤的,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儿!松开!轴我自己填,填完了我,”
“填完了你人就没了!”她在他怀里抬起头,满脸是血,笑了一下,笑出一口血沫,“江砚白,说好的——门开,人回,一个都不少。归千秋那个‘不少’,我都记进主卷了。你排在他后头,一笔一笔的,我账都做完了,你少一个试试。”
“我不放。”
“你要是敢先没,”她的手扣得更紧了,“我渡遍两界,也渡不回来你,你别给我出这个题。”
江砚白看着她,那只透明的手,从她扣着的腕上挣了半分,挣不脱,翻过来,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那就都别死。”他说。
他把两个人撑了起来。背靠着背。他贴着锁轴,剑意还在往里燃,透明的边界停在小臂,锁轴的青白光顺着他的臂流;她背靠着他的背,半身碎甲,满头红发,生死一念那根绳从她心口拉出来,一头拴着他的生机,一头坠着她的道基,绳绷得笔直,嗡嗡地颤。
背后,是那团困兽的黑,被收拢到只剩丈许的网,一浪一浪地咆哮。
眼前,是一只透明的手,扣着一只染血的手。
守七在高台上,笔掉了都没捡。老账房扒着栏杆,朝台下的两界,用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喊了一声:
“网里那个,听着!台上那两个人,一个在拿命做轴,一个在拿命拴绳,你就看不明白吗!”
“这条路上,没有你的‘出’,只有你的‘归’!”
“你再打一拳,他们两个就多烧一分,你要真有三千年,就睁眼看清楚了——你砸的每一下,都是烧给‘回家’的人的命!”
黑气里那只红眼睛,从网里透出来,先看了看那道锁轴,又看了看轴边背靠背的两个人。看了很久。
咆哮,停了一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