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里门外，中间隔着一条缝。
那缝，归家三千口人看了三千年。
今日，缝要开了。
出缝的日子，是归伯自己挑的。洛璃原本排在章程里的是三日后，老族长拄着杖来讨价，说都统，日子不用挑，就是明日。洛璃问他为什么，他说队伍昨夜就站好了，三千口人一夜没睡，都在门里候着，再等三日，怕是要站出病来。洛璃翻开章程看了看，把“三日后”划了，改成“明日”。
天还没大亮，归墟门口，人已经站满。
妖庭万妖，从门缝往两边排开，一排一排，排出十丈远的道来。当先那一位，一身月白软甲，正是敖灵珊。她身后，万妖伏低，连呼吸都压着，只把眼往上翻，看那道还合着的门。
人族百姓来得更多。扶老携幼，从四域各处赶，也不知谁传的信，反正都到了。焚的香插在道边土里，一炷一炷，青烟直上，把个天都熏得发白。有老妇人捧着香，手抖得厉害，香灰落在手背上也不觉。
联军十五万，甲胄分明，执戟而立。旌旗在晨风里劈啪响，从门缝往两边铺，铺出去三里地。归九郎昨夜带军灯阵先出的门，此刻立在联军前头，替归家引路。他跟洛璃领章程的时候话短，就一句：门开哪边，灯就铺到哪边。
门里头，归家三千口，也站满了。
老的拄着棍，年轻的抱着娃，一个挨一个，全往那道门缝上瞧。三千年的守门人，头一遭要从这门里出去，谁也没敢先迈步。
归伯站在最前头。九十岁的人，枣木杖拄得地皮直响。他仰头，看那道门。门是老门了，黑沉木的门框，门枢上磨出的光溜溜的印子，是归家十八代人拿手一寸一寸摸出来的。门缝里透进来的光，落在归伯的脸上。他看着那光，看了很久。
“开了！”
门缝里，有人喊了一声。
不是归家的人喊的。是外头那十五万联军里，一个眼尖的兵，先瞧见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亮变了，原先那光是闷的、死的，是隔着门板的灰白。这会儿，那光里头，有影儿动了。
门，开了。开得极慢。门枢发涩，转一步，响一声。可它在开。
归伯往前挪了一步。这一步，他迈得极稳，脚跟先落地，然后是脚掌，然后，那条腿绷得像石头。一步迈完，他停住，喘了一口气，像刚扛完三座山。他后头，三千口人，连那几个还睡在襁褓里的娃，都让爹娘抱着，往前挪了半步。门外的香烟，忽然被风吹得直往门里灌。
归伯的第二步，迈得更慢。第一步是扛，这一步是挪。他挪一步，停一息，再挪一步。门外的道十丈长，他走到门槛，走了一炷香。
三千年的封，就在这一炷香里，解了。
他脚尖点上门槛外那块地的时候，门外那一片，忽然静了。妖没叫，人没喊，十五万联军，连甲叶碰响的声音都听不见。
然后，归伯回过头。他看了一眼归墟里头。那灯河的水脉还在流，莲台下的灯还亮着，只是门开了，那光便顺着门往外淌，淌到外头的青石道上，和天光混在一处，分不出哪是门里，哪是门外。
归伯看够了，回身，脸朝外。
他身后，三千口人，鱼贯而出。
出来的头一个，是个白头发的老者。归家在归墟里生的头一代，如今也是太爷爷了。他一出门，膝盖一软，就朝外头跪下去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出来了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，不像哭，倒像一口气顺了，“出来了……”
他身后，一个青壮汉子，仰起脖子，冲着那天，长长地啸了一声。那声音里，三千年没散的闷气，全在这一声里吼了出去。
一个妇人，怀里抱着个娃。那娃在归墟里生，长这么头一回见着外头的天。妇人把娃的小脸转过去，指着那天。
“看，”她说，“看太阳。”
那娃顺着她娘的手指头往上看。看了两息，忽然咧嘴哭起来。哭声不大，尖细尖细的。可这哭声一出来，周围那些归家人，像让雷劈了似的，一个接一个，全跟着哭开了。老的抹泪，年轻的嚎，连方才那仰天长啸的汉子，这会儿也蹲在地上，捂着脸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三千口人，恸哭震野。
不是难受的哭。是憋了太久，一下见了光，见了天，见了真太阳，那股子劲儿没处使，全从眼睛里涌出来了。门外那些焚香的百姓，有几个也跟着抹泪。有个老妇人，捧着香，哭得直不起腰。
守七站在门里侧，抱着谱，没敢往外挪。他跟洛璃说，老朽就不出去凑了，这一趟的门，是归家的，老朽站门里记账。他嘴上这么说，笔下那一行却落得极慢：三千口，出缝，齐。齐字写完，他自己拿袖子按了按眼睛。
哭声里，敖灵珊动了。
她一身月白甲，从万妖当头那位置，一步一步走到道中间，冲着归伯，冲着那三千口恸哭的人，弯下腰去。这一弯，弯得极深。她身后，万妖齐齐伏低，头贴在地皮上，连尾尖都不敢翘。这是妖庭迎接大宾的礼，叫“万妖朝月”。
“三千年前，”敖灵珊的声音不大，可门外这大场子，人人听得清，“贵家守陵人，赠我妖庭一滴月华精魄。”
她顿了顿，再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，可脸上带笑。
“今日，妖庭以此礼，迎归家三千口。恩，”她说，“还了。”
归伯止了哭，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。他扶着枣木杖，一步一步走到敖灵珊跟前，也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喘匀了气。
然后，他回身，面向归墟。身后，三千口人，也全跟着他，面朝那道还开着的门。归伯率先，深深一拜。三千口人，齐齐拜下去。拜那门，拜那灯河，拜那莲台，拜那台上的人。
“三千年的守。”归伯的声音哑，可字字砸在地上，“三千年的等。”
他直起身，最后望了一眼那门里的灯河。灯河的水光映在他眼里，映得那双老眼发亮。
“今日，”归伯一字一顿，“归家‘归’了。”
拜完，归伯没再进门。他转过身，面向门外那四域的天，那四域的地，那四域的太阳。三千口归家人，全跟着转身。门外，妖让开的道，人焚的香，联军执的戟，全都铺在眼前。
那几万盏没主的新灯，此刻正浮在渡魂之河上，顺着水脉，往归墟外头漂。漂到门缝这儿，一盏一盏，又分出一头，往外头淌。灯河，顺着门缝，往外流了。
归家一个最小的娃，刚会走，挣开他爹的手，迈着不稳的步子，往那灯河漂来的方向跑去。跑了两步，摔了一跤，也不哭，爬起来接着跑，边跑边喊。
“花！灯河开花啦！”
他爹他娘愣了一下，往那河上看。那些漂出来的灯，灯芯上不知何时，真就顶出了一朵小小的、嫩黄的花苞。
三千年的灯河，头一回，往门外送花。
台上，洛璃一直看着。看归伯迈出那第一步，看三千口人恸哭，看那最小的娃跌跌撞撞去追那开花的灯。她袖子里的铜环，忽然自己转了一下，转得极轻，像是有手指头在里头拨了一下。她低头看那铜环，铜环内侧那行小字，“灯在，家就在”，此刻在袖口透出的微光里，像是有谁拿指头轻轻描过。
“头一件。”江砚白的声音在旁边响，很轻，“家书。”
洛璃嗯了一声，没回头。她看着那娃追灯，追到灯河边，伸出手，去够那朵最嫩的灯花。
“第二件。”江砚白的声音又响起来，这回耳根有点红，可话还是说得一字不差，“轿子。”
洛璃这回头了。她看他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也伸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章程里都有了。”她说。
她转回头，看那门外。那三千口人，正一个接一个，从那道走了三千年的门里，走出来。
她袖子里的铜环，又极轻地转了一下。
这回，晃得像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