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缝的礼成之后第三日,归家递了一封信来。
信是归伯亲笔,字歪歪扭扭,就一行:都统,祠堂立好了,有桩事,得您来。
洛璃问送信的归家后生,什么事。后生搓着手,话说得吞吞吐吐,说祠堂供桌上,今早多了半枚玉玦。
“玉玦?”守七在旁边听见,怀里的谱差点脱手,“归家的玉玦不是就一枚么,当日老族长献的那半,都化进都统心口了。”
后生说,就是这才吓人。祠里供桌上那个空匣子,摆了三千年,垫着红布,等的就是那半枚。今早开门,玉玦就躺在匣子边上,谁送来的,没人瞧见。
守七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,一拍大腿:“渊主散尽的那一夜。”
洛璃起身。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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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家祠堂起在归邑东头,坐北朝南,梁是新梁,可门口那对石鼓是从旧地挖出来的,磨了三千年,鼓面都凹了。堂内一排一排的牌位,从第一代排到第十八代,黑底金字,森然一片。
只有一个位置,空着。
第十七代那一列,头一个格子,空着。红布蒙着格子底,三千年没人敢提那个名字。
归伯拄着杖,早在堂前候着。全族三千口,跪满了祠前的院子,鸦雀无声。
洛璃进门,先看那空格子,再问归伯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归伯的嗓子哑得厉害,可话不含糊,“三千年了,归家在谱上划掉两个名字,划得手抖了两回。今日,请回来一个。”
他身后,两个归家子弟捧着一块新牌位,黑漆描金,字已刻好,就等着落位。可按归家规矩,叛族的名字不得入祠,这一步,三千年没人敢迈。
归伯说,规矩是死的,可都统那日在台上说了,谱上的字是死的,活人记得的才是真的。
洛璃伸手,接过那块牌位。
“归千秋”三个字,入眼便在。
她捧着牌位,一步一步走到第十七代那一列,把牌位稳稳放进那个空了三千年的格子里。牌位落定,红布撤下,一格补齐,整面牌位墙,从上到下,再无一处空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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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是念平反书。
这活儿本来该归伯干,老族长说自己念不了,念半句就得断气。他把一卷文书双手递给守七:“先生是第七代守陵人,归家的事,守陵人最清楚。请您念。”
守七整了整衣襟,登阶,展开文书。他嗓子清了三遍,清出来还是劈的,可每个字,一个一个,咬得极重。
“归家第十七代,归千秋。史册所载:勾结渊主,叛族,被逐。”
“今查实,”
老账房念到这儿,停了一息,抬眼看了看满院跪着的人,才接着往下念。
“归千秋之父,归无咎,当年开缝放怨,非为利,非为权。缝封之日,他的妻儿封在了里头,三千口人,封了三百年。他卖门,换的是渊主松一道缝,放他家里人一条生路。缝没开成,人没救出来,他自己背了叛族的名,死在门外。”
“归无咎不是叛族。”守七一字一顿,“他是被怨困住的归家人。困他的,是想救家人这一念。”
院子里没人出声。有个白发老者,伏在地上,肩膀抖。
“归千秋,归无咎之孙。被渊主掳为容器三百年。三百年间,渊主借他的身子,他的名,他的脸,行了多少事,史册都记在他头上。可守陵谱上另有一笔——归千秋困在容器里的最后一念,不是怨,不是恨。”
守七翻过一页。
“是回家。”
“他不是魔尊。他是被借了三百年的归家人。账,得还他。”
文书念完,守七卷起来,冲那面牌位墙,深深一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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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伯从跪着的人群里站起身,一步一挪,挪到祠堂正中,回身,面朝全族。
“归家列祖在上。”他扬声,哑嗓在祠堂里撞出回音,“两代‘叛族’,皆是归家的血。三千年的怨,三千年的骂,是归家自己错怪了自家的孩子,”
他撩起袍角,跪了下去。身后三千口,齐齐俯首长拜。
“今日一笔勾销!”
拜下去的那一瞬,祠中满墙的牌位,齐齐一颤。极轻的一颤,没有风,可那颤从第一代那一排起,一路传到第十八代,像一整面墙的人,都在点头。
守七抹了把脸,把这一笔记进谱里:归千秋归位,列祖应答,恩怨勾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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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是玉玦。
供桌上那个空匣,红布垫了三千年。今早出现的半枚玉玦,就摆在匣边。守七凑近了验看,验了半天,抬起头,声音都在抖:“是归千秋那一半。渊主散尽那夜,他残念里攥着的,就是这半枚,他把最后一样东西,送回家了。”
洛璃走到供桌前,抬手按上自己的心口。
心口那方玉玦印,微微一热。她指尖凝光,从印里引出一道温润的光,光在她掌心落定,凝成了另外半枚玉玦的形状——归伯当日献出的那一半,化在她心口,随念可凝。
两半玉玦,一个在掌心,一个在匣边。
洛璃拿起匣边那半,往掌心这半上一合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响。严丝合缝。
合上的玉玦,落进红布匣里,稳稳当当,正正好好。三千年前掰开的东西,今日归了位。
守七在旁边看着,眼泪砸在供桌边上。老账房也不擦,就那么看着,看了一会儿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开门之钥……团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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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桩,是灯。
两个归家子弟抬着一盏灯进来,灯身乌沉,是归途路头那盏守门灯的分灯,今早才从门枢上请下来的。渊主散尽,本体那盏永镇门枢,这一盏分灯,归伯讨了来,要安在祠堂门侧。
“他借归千秋的身子困了三千年,怨渡尽了,念归家了。”归伯说,“让他在这儿,守归家的门。也算……一家人,一处归。”
安灯的差事,守七抢了。老账房挽起袖子,亲手把灯挂上门侧的灯钩,又亲手点灯。火苗立起来,稳稳的,橙黄一小簇,照着门里满墙的牌位,也照着门外归邑的方向。
“你守了三千年的门。”守七冲那盏灯说,嗓子劈着,可字清楚,“往后,归家的门,你也守。”
灯火晃了一下,晃得像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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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祠堂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
归伯拄着杖,一直送到石鼓外头。老族长站定,冲洛璃,把枣木杖交给身后的孙辈,空出两只手,端端正正,长长一拜。
“归墟之主,归家欠您一句,谢谢。”
他直起身,眼睛红着,可笑了。
“三千年了。归家终于……家齐了。”
洛璃受了他这一拜,没多客气,只说:“账清了就好。往后祠里的香,一日一炷,别断。”
“断不了。”归伯说,“断一回,老朽从坟里爬出来点。”
院里跪着没散的归家人,闻言,低低地笑了。
洛璃转身要走,走出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祠堂门侧那盏守门灯,橙黄的火苗正稳稳地烧,灯后头,满墙牌位映在暖光里,第十七代那一列,头一块,字是新描的金,在灯影里一闪一闪。
守七跟上来,抱着谱,低声问下一桩。
“家书。”洛璃说,“章程排上了。回洛家,这几日动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