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洛家的行程,定在五日后。
定日子那天,唐窈抱着一摞盟书来催,说四域的盟书攒了七日,青冥那边等着人去主持盟礼,来回三日,得先把这个办了,再回家写家书。洛璃掐着指头排账:头一日交印开馆,第二日动身去青冥,来回三日,第四日晚上回来歇一夜,第五日一早,回洛家。账排得严丝合缝,一行不空。
定行程的头一日,守七堵在了门口。
老账房抱着个乌木匣子,天不亮就候在莲台下头,站得笔直。洛璃出来瞧见,问他这是干什么。
“交印。”守七说,“第七代守陵人的印信,今日正式移交归墟之主。”
洛璃说章程里没排这一项。守七说章程是您排的,可印是老朽自己的,老朽交自己的东西,不用排章程。
“再说了。”老账房顿了顿,把匣子往怀里又拢了拢,“老朽算过账。您五日后要回洛家,归途一去一回,少说十日。学馆那边,孩子们都招齐了,就等开课。老朽得赶在您走之前把印交了,印一天在老朽身上,老朽就一天还是‘守陵人’,守陵人开馆教书,名不正,言不顺。”
“您连教书都要讲名分?”洛璃挑眉。
“账房出身。”守七把腰一挺,“什么都要讲名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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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印的地方,设在归邑学馆。
学馆是新起的,就起在守陵祠隔壁,三间大屋,一面照壁,院里栽了两排小树。归伯听说要办这个,把归邑东头最好的地块划了出来,说家里三千年没出过一个念过书的娃,这馆,得起在风水最好的地方。
这日一早,院子里站满了人。归家来了一半,学馆的师傅还没影儿,先来了三十六个孩子——归家的娃十八个,洛家的子弟十八个。洛家那十八个是族里连夜挑的,挑的标准唐窈在符信里说得明白:家世不论,就一条,坐得住。
洛璃和守七进院的时候,三十六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,行礼行得东倒西歪,有个归家的小胖墩行到一半,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守七站在孩子们前头,捧着乌木匣,先冲北面守陵祠的方向作了一揖,再冲洛璃一揖,然后开匣。
匣里是七样东西。一枚木印,一杆旧笔,一册手抄的谱,一盏巴掌大的小油灯,一个豁口的墨砚,一条磨断又接上的腰带,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。守七一样一样往外拿,拿一样,报一句。
“木印,第一代传下来的,印油都干透了,可它认人。”
“笔,第二代用秃的,笔杆裂了三道,用铜箍箍着。”
“谱,第三代抄的副本,正本在祠里。”
“灯,第四代的,他守夜点的,说黑地方有盏灯,心里踏实。”
“砚,第五代的,豁口是他拿刀砍的,那年怨潮夜里扑门,他一手执刀一手研墨记谱。”
“腰带,第六代的,我的师父。断过一回,他拿麻线接上,说守陵人穷,穷也得系腰带,人不塌。”
最后是那块旧布。守七拿起来,抖开,是半面褪了色的旗,上头一个“守”字,只剩个轮廓。
“我的。”老账房说,“守了五十年,旗让风撕了半边。我留着这半边,想着哪天守完了,好挂起来。”
他说到这儿停了停,把七样东西重新码好,双手捧起,往前一递。
“第七代守七,卸任。印信七件,移交归墟之主。”
洛璃双手接过来。七样东西加起来不重,可她接的时候,胳膊沉了一沉。
守七交完,往后退了半步,站直,忽然整个人往横里松了一截——肩膀塌下来,背也没那么弓了,脸上那股子常年拧着的劲儿,一道一道地开了。唐窈在后头看得直咂舌,小声跟孟青说,你瞧见没,这一交,交得跟卸了三十年的担子似的。
孟青嗯了一声,往守七肩上披了件衣裳。老头子今早出来得急,穿得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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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完印就开馆。
守七挽起袖子,往孩子们跟前一站,先立规矩。
“三件事。”他伸三根指头,“头一件,坐直。二一件,先生说话不许插嘴,插嘴的,罚抄谱一页。三一件,”他顿了顿,扫了一圈那三十六张小脸,“不懂就问。装懂的,比不懂的更该罚。”
归家的小胖墩举手,问先生,抄谱一页是多少字。
守七说三千字。小胖墩把嘴一瘪,把腰坐得笔直。
洛璃没立刻走。她在院子后头站着,看老账房把第一课开了,讲的是归墟的来历,门怎么封的,灯怎么点的,讲到“看门人”三个字的由来,守七的嗓子劈了,孩子们听得纹丝不动。
讲到一半,守七退后一步,冲洛璃一拱手:“这一课,老朽讲不了。得您讲。”
洛璃走到孩子们前头站定。她站的位置,跟那日祠前七代英灵显圣时站的一个样——背着手,面朝众人。
“先生们守了三千年,守的是什么?”她开口,“你们会说,守的是门。”
“不对。”
她摇头。
“门是死物。缝封上了,门关上了,那叫‘困’。守陵守的从来不是门,是路。门里的人想出去,门外的人想回家,中间得有一条路。路是活的,得有人走,有人修,有人点灯。守陵七代,守的就是这条,回家的路。”
“你们是第九代。”她看着那三十六张脸,“归家的娃,洛家的娃,往后再往后,还有妖家的、寒域的、天南地北的。守一条路,不是一族的事,是两界的事。这一课,记住了,往后才算入门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息。
然后小胖墩第一个喊出来,喊得嗓门震天:
“守回家的路,”
三十六个孩子跟着喊,一声接一声,童音脆亮,冲出学馆的院墙,滚过归邑的街,滚到灯河边上,跟水声撞在一处。河边洗菜的归家媳妇直起腰听,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听。
洛璃抬手往下压了压,孩子们收了声,一个个小脸通红。
“今日课毕。”她说,“明日照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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馆外,归伯拄着杖,从头听到尾。
老族长听孩子们喊那一句的时候,枣木杖在地上顿了三下。等孩子们散了课,他凑到守七边上,笑着,眼眶却不争气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归伯说,“归家头一回,有人‘上学’。”
守七捋了捋胡子。他没胡子,捋了个空,还是那个姿势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说,“守陵头一回,有‘学生’。”
俩老头对视一眼,都笑了,笑得像两个刚得了糖的孩子。
洛璃下得课来,在馆门口站了会儿。院里三十六张小桌,孩子们正手忙脚乱地铺纸研墨,墨蹭了满脸,那个小胖墩的砚台翻了,正拿袖子擦,越擦越黑。
江砚白不知什么时候到的,手里端着一盏热茶,递过来。
“洛先生。”
他故意叫的官称,咬得字正腔圆。学堂里先生才这么叫。洛璃接茶,瞥他。
“先生放学了,还有课?”
“有。”江砚白点头,一本正经,“学生请教。归墟之主的第二道政令,该下了吧?”
洛璃捧着茶,吹了吹浮沫,喝了半口,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下了。”
她把茶盏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往馆外走。
“明日动身去青冥,盟礼一了,后日回程,歇一夜,回洛家写家书。学生,你的轿子排在后头,先把信写好。”
江砚白端着茶盏站在原地,耳根慢慢红了。
馆里,小胖墩的砚台又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