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青冥的日子,就是交印开馆的次日。
盟书那摞账,压在唐窈的符案上七日了。人族的、妖庭的、太乙门的、玄阴谷的,一章一印,就差一个主持盟礼的人。唐窈说,都统,这趟躲不掉,四域的头头脑脑全在青冥候着,您不去,那摞盟书能把老奴的符案压塌。
洛璃去之前,先算了一笔账:青冥离归墟一千二百里,飞舟来回三日,第四日晚上回来,歇一夜,第五日一早回洛家。她把账算给江砚白听,江砚白听完只说了一个字:去。
去的不止他们两个。敖灵珊率妖庭车驾同行,韩烨点了八个死士,唐窈抱着她那摞盟书,孟青背药箱。守七本来也要跟,一早被三十六个学生堵在了学馆门口,老账房权衡半晌,捋了捋空荡荡的下巴,说先生得上课,账记后头。孩子们这才放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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盟礼设在青冥山巅。
到的那日,正是血月永落满月之夜。一个月前的今夜,天边那轮压了修真界整年的血色残月,彻底沉了下去,再没升起来。今夜天清,月亮是月亮的白,星是星的亮。
随行的修士里,有人夜半坐起来吐纳,一口气吸到丹田,浑身一震,被血月压住的那口修为,回来了。
灵潮复常,是从渊主散尽那一夜起的。被压的境界,这一个月里一茬一茬地往回涨。今夜算彻底涨满了。青冥山上大小修士,齐齐出来望月,有人当场破境,乐得原地打转。
太乙门掌门闻人鹤亲自出的迎。老头儿胡子花白,见了洛璃,大礼参拜,拜得一丝不苟。他身后站着玄阴谷主姬无霜,一身霜色道袍,也拜。
俩人拜完,对视一眼,姬无霜先开的口。
“都统。”他说,“老朽和闻人老儿,斗了十年。”
“十年里,太乙门丢了三座下院,玄阴谷折了两条地脉。”闻人鹤接话,语气像在报账,“两家的账,越记越厚。”
“今夜,一笔勾销。”姬无霜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,“玄阴谷献地脉图全卷,三百年绘的,一寸不落。”闻人鹤也捧出一只玉匣:“太乙门献上古丹方三百卷,锁了九百年的库,今夜开。”
洛璃没急着接。她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是今夜?”
姬无霜苦笑:“血月压顶的时候,两家忙着互相咬,谁也顾不上想为什么打。血月落了,账翻出来一算,起头的事,不过是一口丹炉、半句口角。老夫算了一辈子,”他摇头,“越算越糊涂。”
“那就别算了。”洛璃伸手,接了玉匣和玉简,转手交给身后的韩烨,入了档。她看着两个老对头,说了句实在话,“往后四域通着,你们的弟子迟早同门读书、同路赶集。怨再记下去,账就得记到娃娃们头上。划不来。”
闻人鹤和姬无霜都愣了愣。半晌,姬无霜长叹一声,冲洛璃一揖:
“都统这话,比三百卷丹方值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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盟礼正式落的印,一共四方。
人族一方,四域百宗联名;妖庭一方,敖灵珊代盖;归家一方,归伯没来,托人送来了枣木杖上那枚铜环的拓印,盟书上按了个环印;守陵一方,守七前一日特意发来一封符信,信封里是一枚他掌心门帖印的印拓,落款四个字:第七代,守七。
盟书上写:人、妖、归、守,四族同盟,共奉归墟之主,同守归途,共护灯河。妖庭与人族的旧盟,就此升作四域同盟,修真界有史以来头一份。
盖印那刻,敖灵珊冲洛璃一揖,揖得爽利:“妖庭的账,月华那笔清了。往后的账,记在同盟里,共同承担。”
洛璃点头:“记新账,别记旧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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盟礼之后,是定人。
洛璃当场宣了两道任命。头一道,唐窈的听风阁,升格“四域情报总署”,管四域消息的收发与查验。唐窈接印的时候嗓门都劈了,说老奴一个跑符信的,一觉醒来管了四域?说完抱着印,咧着嘴半天没合上。
第二道,韩烨执掌执法堂,依归墟戒律,管四域盟约的纠察。韩烨接过印,咳了一声,算是谢恩,算是表态,算是全说了。
敖灵珊在旁边看着这一文一武两个任命,笑着说了句:“情报加戒律,往后四域谁想使坏,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“不是掂量。”洛璃说,“是算账。坏账有人催,好账才敢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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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事落定,众人都散去了。山巅就剩他们两个。
洛璃立在青冥最高处,往归墟的方向望。夜里望不见那么远,可望得见天边那条淡金的线,归途的光,昼夜连着,从人间一直铺到门缝。
她望了很久,忽然开口。
“你说,我娘的灯河,什么时候能开满花?”
江砚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
“等两界的‘愿’再满一些。”他说,“花,是愿结的。”
“现在结了多少?”
“出缝那日,漂出三十七朵。归千秋归位那日,添了十九朵。”江砚白答得极稳,像早数好了,“前日守七开馆,添了一百零六朵,孩子们的愿最密。”
洛璃在心里过了一遍数。三十七,十九,一百零六,加上零散的,拢共一百六十三朵。灯河几万盏灯,一盏一朵。
还差得远。
“那我得快点办完剩下两件。”她说。
“哪两件?”
她转头看他,看了他一眼,抬脚往山下走。
“一件明早就办。一件,”她放慢了步子,没回头,“你看你的轿子什么时候到。”
江砚白站在原地,耳根在夜色里红透了。山下,唐窈正举着新印挨个给人看,嗓门一嗓子一嗓子地传上来。
洛璃边走,边在心里把明日的章程又排了一遍:飞舟连夜启程,第四日晚回归墟,歇一夜,第五日一早动身,回洛家。她数着灯河边的花苞,像数一笔笔新进账。
一百六十三朵。
记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