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洛家的家书,是在第五日一早送出去的。
那日的事,说来不长。洛璃到洛家门前,门房老仆眯着眼认了半天,腿一软,转身往里喊。族里人涌出来,她爹捧着她写的信,就站在门槛上看,看完一遍,又看一遍。信上就几行字:女儿洛璃,安好。娘的灯在归墟,亮着。女儿守着一条路,等一个人,往后带回家来看你们。落款的日子,是当日。
她爹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半天说了一句:“回来就好。饭在灶上温着,三年来日日温。”
那顿饭,洛璃吃了。走的时候,她娘留下的那间屋,她爹原样留着,桌上摆着一盆她小时候种过的兰花,养得正旺。
回程的飞舟上,江砚白一直没说话。快到归墟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“信太短。”
“账房的家书。”洛璃说,“字多了,费墨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自己的手,搁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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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日起,洛璃的章程里,多了一项,夜里去灯河畔。
每夜戌时,她准时到河沿,在那盏暖黄的小灯旁边坐下,掌心贴着灯壁,运转九转之法。法子是逆转着来的:从前以灵养术,如今以愿养灯。她把白日里的愿,一样一样渡进灯芯,归家娃上学堂的,灯船送先贤还乡的,四域人家夜里点灯的,连小胖墩翻砚台那点动静,她都渡了进去。
灯芯里的真灵,一点一点地,深了。
养到第三夜,她顺手办了另一件事。从莲台底下取出一包归墟莲籽,三十六粒,蹲在河沿,一粒一粒埋进两岸的湿土里。埋完她也不施法催,就拍拍手上的泥,跟守七记账似的说了句:“底账入了。长不长,看你们自己。”
守七那几日每夜来送汤,看见她蹲在河沿埋籽,站在后头没吭声。等她埋完了,老账房才把汤递上去,顺嘴说了一句:“三十六粒,跟学馆的学生一个数。您这是照着娃娃们的数埋的?”
“嗯。”洛璃接汤,“一人一粒。他们念一课,这籽就该长一寸。愿是肥。”
守七愣了愣,回去真跟孩子们说了。第二日,学馆里念书的声音,比头一日齐整了一倍,小胖墩念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。守七记账,备注一行:为花,用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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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夜,回梦来了。
那夜跟往常不一样。洛璃掌心刚贴上灯壁,灯芯里那点暖黄,忽然涨了一涨,涨得像呼吸。她眼前一晃,再定神,人已经不在河沿了。
是个院子。
旧式的院子,篱笆上爬着藤,灶间的方向飘着饭香。篱笆门口站着一个人,一身家常布衣,正低头理袖口,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是娘。
洛璃的脚步顿住了。她在原地站了三息。五息。十息。然后才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她走了三千年的路,这一段十来丈的路,走得比哪一段都慢。
宁疏桐没动,就站在门口等她,等她走到了,才慢慢伸出手,像她小时候那样,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白发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说,“看这一头白的。”
洛璃没躲。她站得笔直,让娘理。
“娘看见你了。”宁疏桐的手很稳,理得很慢,“这些年,都看见了。看见砚白给你染黑头发,他挑染料的样子,比你认真。看见守七教你第九代的课,那老头磕头的样子,还是老样子。看见归家的孩子上学堂了,念书的声音,隔着灯都听得见。”
“都看见了。”她收回手,端详着女儿,“花,快开了。”
“娘。”洛璃开口,嗓音比自己想的哑,“花在开。灯河两岸的籽,我亲手埋的,三十六粒,已经顶土了。您再等等,等花开满灯河,”
“我接您回家。”她说,“看您亲手种的花。”
宁疏桐笑了。
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她只是又抬手,把女儿另一边鬓发也理了理,指尖擦过耳廓,温的。梦里的太阳照在篱笆上,饭香一阵一阵地飘,母女俩就那么站着,谁也没催谁。
洛璃醒来的时候,天蒙蒙亮。
她还坐在河沿,掌心贴着灯壁。灯芯里那点暖黄,稳稳地烧着。她慢慢收回手,摊开掌心——掌心里残着一点温度,不烫,是娘的手指尖那点温。她盯着掌心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慢慢攥上,攥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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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醒了?”
江砚白就坐在她旁边三步远,不知坐了多久,肩上落了露水。他手里捧着一件新披风,看她睁眼,递过来。
“河风凉。”他说,“还有,染发师傅我雇好了,明日辰时。”
洛璃接披风的手一顿。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惦记染头发。”
“说好的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打完仗,染黑色。仗打完了。”
“账要清。”他补了一句,把她的话头堵死了。
洛璃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披风裹上了。“明日辰时。”她说,“记我账上。”
江砚白点头,顿了顿,又补:“轿子的木匠,也请好了。你看哪日量尺寸方便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比守七还会排章程。”
“跟账房学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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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洛璃又去了河沿。
不是养灵。她戌时到的时候,就觉出不对,河两岸那三十六粒埋下去的籽,破土才几天,今夜却齐齐地抽了芽,芽尖上各自顶着一个小小的、青色的苞。
而她掌心那点残温还没散尽的时候,离她最近的那一粒,芽尖上的苞,裂开了一线。
一线微光,从裂口里透出来。淡金的,极小,比萤火亮不了多少,可在黑沉沉的灯河两岸,那一点光,看得清清楚楚。
洛璃站住了。
她没施法,没念诀,就那么站在河沿,望着那一点光,望了很久。灯河的水在脚边流,几万盏灯浮在水面上,一盏一盏,安安静静地漂。天边那轮月是白的,归途的光是淡金的,脚下这一朵,是头一朵。
她蹲下身,凑近了些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着它。
“娘,第一朵开了。”
苞尖那线微光,颤了颤,亮了一分。
洛璃蹲在河边,没起身。身后的归墟,学馆里三十六张小桌明早还要翻砚台,祠堂门侧的守门灯还烧着,四域的庙里灶边还有人点灯,章程上后头还排着一顶轿子。
可这一刻,她什么都没算。
她就守着这一朵花,守到天边泛白。
(卷十四·归家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