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四收尾后的第五日,归墟之主府落成了。
说是府,其实就是莲台旁边起的一座九楹小殿,木头是归邑东头的料,匠人是联军里退役的老兵,干了八天,没要工钱,说家里阵亡的儿子在灯河里有一盏灯,这活儿算孝敬。洛璃让人在殿门口挂了块匾,匾上就四个字:有事说事。
匾挂上去的当日,头一件“事”就进了殿。
来的是守七和归伯。一个抱着谱,一个拄着杖,进门也不坐,并排往堂中一站。守七先开口:“都统,渡魂之河开了这一月,符信收了四千三百封,老朽归了类,三成是一个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想见一面。”守七翻开谱,念了一封。信是临江一个老母亲托道观递的,儿子阵亡在二十年前,入了灯河,娘想问一句,人能不能回家看看,就看一眼。
归伯接话,嗓音哑:“归家入世,四域安置的事,三千口也催了几回了。往哪儿安置、怎么安置,得您定章程。”
洛璃听完,从案上抽出三张写好的令纸,往桌上一摊。
“等你们俩来,就为这个。三道,一起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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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道,灯路通两界。
“渡魂之河的灯船,往后增设一类,叫省亲灯。”洛璃指着令纸上画的图样,灯船上加一盏双芯的灯,一芯在船,一芯在家。“亡者在归墟记了名的,家里人在灶边点一炷香,报个名字,省亲灯就送人回去。回去待多久?一炷香。”
守七皱眉:“一炷香,是不是太短?”
“第一次定章程,先紧着定。”洛璃说,“香烧完了,人回灯河,家里人想再见,再点。门要常开,就不能一次开到底。真论起来,一炷香能说多少话,你们账房比我清楚。”
守七算了算,没话说了。一炷香,够说三年的事。
第二日,第一盏省亲灯试燃。
试的是那封临江的信。老母亲在灶边点了香,报了儿子的名,半个时辰后,灯河上一艘灯船靠到了临江村口。阵亡二十年的士卒下了船,进了家门,娘俩就着灶火坐着,说了一炷香的话。
香烧到底的时候,老母亲没拦。她摸着儿子虚影的袖子,从头摸到尾,一边摸一边笑,眼泪顺着往下淌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够娘穿三年了。”
士卒回了灯河。守七在谱上记这一笔,笔落得慢:省亲灯,首燃,临江,母子,一炷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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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道,归城四座。
“归家三千口要入世,不能一窝蜂散进四域。”洛璃的令纸上画着四个圈,“四域各建一城,归家人分四路,一路守一城。城心立一盏守门灯的分灯,从门枢上引的火。”
归伯捧着令纸看了很久,问:“城叫什么名?”
“不叫归城,太占。”洛璃说,“叫‘灯埠’。四域四座灯埠,归家的根在归墟,枝在天下。往后天下人夜里赶路,走累了,看见灯埠的灯,就知道有个歇脚的地方。”
归伯把令纸折好,揣进怀里,出门的时候,杖点地的声音都比来时重。当夜,归家祠堂香烧了三炷,三千口在祠前议到半夜,分四路,四路各推了一个领头的,族里的老规矩,抓的阄。
十日后,四路动身。城心的地都看好了,木料石头四域的商帮抢着送,同盟墨迹未干,没人敢在这时候跟归墟之主的工程讨价还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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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道,最难的一道,怨改新田。
渊主的怨泪落了四域,可归墟里还有旧账:三千年来,散在困地各处的怨气,渡不完的、化不掉的、没了主人的,囤着。
洛璃带人去了那片老旱地,渊主怨泪落得最多的地方。灯河的水已经引了进来,旱地经水一泡,土是黑的,攥一把能攥出油。
“怨没有去处,就永远是祸。”她站在地头,跟守七和归九郎说,“有去处,就是肥。这片地,往后叫新生之原。天下无处可归的怨,甭管哪儿的,都送到这儿来,入田化养。怨入田,养的是土。养三年,我看能不能种东西。”
归九郎问:“谁看着这片田?”
“无归之魂。”洛璃说,“他们记在我名下的,几万人,一人管一段田埂,管得好,愿就厚一分。他们最懂怨,自己是怨里泡过来的。”
当夜就试行了一户。寒域有个小部族,族里一个横死的汉子,怨气不散,闹了十几年,庙里道观都镇不住。执法堂接了案子,把怨送进新生之原。怨气入田的时候,田里无归之魂围上来,没人施法,就是围着,一圈一圈地坐了。那团怨气在田埂上待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化开了一半,剩下的渗进土里,那一段田埂上,冒出了一层新草。
韩烨带人验看,回来汇报就一句:“草是真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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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道政令颁下去的第七日,天下都知道了。
茶馆里的说书人又改了本子,这回说的是三件事:想家的亡者有一炷香的路,赶路的活人有四座灯埠,闹事的怨气有一片田。守陵三千年,头一回,“管天下”了。
守七在学馆里跟孩子们讲这段,讲完,捋了捋他那把空荡荡的下巴,长叹一声。
“守陵七代,守的是门。”他说,“第八代守的是路。你们第九代,”
老账房看着满堂的娃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怕是要守天下了。”
小胖墩举手:“先生,天下多大?”
守七说:“不大。你记好账,就不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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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夜,洛璃照例去河沿养灵。
掌心贴上灯壁,九转之法转了三轮,灯芯里那点暖黄忽然晃了晃,一缕轻笑顺着热气飘出来,慢悠悠的,带着她熟悉的那种暖。
“璃儿。”娘的声音,“你比娘当年想的,走得远多了。”
洛璃没睁眼,嘴角先弯了。
“那是因为,”她对着灯盏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娘当年把‘远’,都替女儿走完了。”
灯芯静了一息。然后那点暖黄,涨了一涨,像谁在里头,欣慰地点了头。
河沿两岸,那三十六粒莲籽的芽,今夜又齐齐地,往上蹿了一寸。离她最近的那一朵开了的,花瓣又往外舒展了一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