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埠动工是同一个月的事，可四座城建起来，快慢差得远。
最快的，是天南那一座。地利，洛城故地扩建，旧墙旧基都用得上，归家人那一路三千口里，青壮最多，干了五十天，城起了。归九郎亲自带军灯阵护送这一路，分灯引火，也归他监着，落了城，他就留在了灯埠，管这城的军务章程。
城心的分灯是从归墟门枢上引的火，落灯那日，四域的人都来看。灯一立，城就算活了。
洛璃给这城排了个号，叫灯埠一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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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个月，归家人闹的笑话，唐窈的情报总署记了满满一册。
头一桩，是买菜。
归家人三千年没“买”过东西。在归邑，一切按族里分派，粮、布、油，都是账房拨。入了灯埠，头一回上街，一个归家汉子站在菜摊前，抓了把青菜就走，摊主追出半条街。汉子一脸茫然：“东西拿了，还要怎样？”
摊主说，给钱啊。
汉子说，什么是钱。
这一场官司打到城心的分灯底下，归九郎出面调停，掏钱赔了菜钱，回头给全族开了个会，讲了一个时辰什么叫“买卖”。第二日，归家家家户户派了人上街学买菜，学得最认真的是几个老太太，为半文钱能跟摊主磨一炷香，摊主磨不过，最后白送一把葱。
第二桩，是缴税。
税册送上门的时候，归伯正坐在自家院里晒太阳。老族长捧着税册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手直抖，扭头问送册子的洛家小吏：“这……是给我归家的？”
“是。城里民户，一户一册。”
归伯拄着杖，亲自找到洛璃，把税册往桌上一放：“都统，归家守灯三千年，没听过要交税。是不是这章程……”
“章程没错。”洛璃给他倒了碗茶，“归伯，城是人家的地界，家是大家的日子。税，是‘过日子’的意思。您交了税，这城里的路、灯、渠，才有您的份儿。不交，您就是个借住的。”
归伯捧着茶，想了半晌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老朽明白了。这是入伙钱。”
“……也行，您这么记也行。”
老族长回去当月就把税交了，交得最早，还多交了三分，说头一年，得有个长辈的样子。洛家小吏不敢收多的，退回来，归伯又送去，来回三趟，最后洛璃发话：多的算捐，修城南的桥。桥修好了，归家人管它叫“税桥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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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后的日子，就顺了。
归家的娃入了洛家在城里开的武堂，学扎马步，学守夜的规程；洛家的子弟反过来，每旬往归邑学馆送一批，听守七讲课，学归墟的来历、守陵的规矩。两边的课业互换，唐窈给起了个名，说这叫“归家学守，洛家学归”。
守七听到这名，捋了捋下巴，说不错，就是这个理。
入秋的时候，城里定下了头一桩归洛联姻。
男的是洛家的子弟，在灯埠管货栈；姑娘是归家的，是当年出缝那日，头一个抱娃看太阳的那个妇人家的侄女。两家定亲，聘礼嫁妆都是自己想的，聘礼是半盏灯河之水，归墟引来的，装在一只白瓷坛里；嫁妆是一包洛城故地的土，往后小两口在城里院里种什么，都从这包土起。
下聘那日，半条街的人来看。归伯和洛家的族老都到了，两家当着分灯的面换了庚帖。唐窈挤在人堆里，跟孟青咬耳朵：“你看这俩老头，站一块儿，跟亲家似的。”
孟青说：“本来就是亲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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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这一个月，洛云归迁进了灯埠一号。
洛云归是洛璃族里的堂弟，十七岁，洛家年轻一辈里最机灵的一个，族里派他代表洛家入城，协助归家料理城务。少年人背着一卷铺盖进城，报到那日，归伯亲自到城门口接。
老头儿拄着杖，少年弯着腰，俩人在城门口对上了眼。
归伯先开口：“洛家的娃娃？”
“云归。洛云归。”
“名字好。”归伯点头，“云归，云彩都知道归。走，跟老朽看看城去。”
这一看，就看出了一对忘年的交情。归伯教他看城的门道，哪段墙该修，哪条渠该疏，粮仓的账怎么盘，灯油每月用多少，一样一样，倾囊地教，教的架势跟守七在学馆里一个样。洛云归学得快，学完了还反过来教归伯：街口市集怎么个热闹法，戏班子进城该怎么接，年轻人的新玩意儿一样一样说给老头儿听。
归伯听一回，笑一回。有一回听洛云归说城里人时兴什么“灯会”，正月里满城挂灯，老头儿听完，沉默了半天，说了句：“归墟三千年，夜夜有灯。外面的人挂灯，是图个乐。”
“那咱正月也挂。”洛云归说，“图个乐。”
“挂。”归伯一锤定音，“要挂，就挂成四域最亮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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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冬，洛璃来灯埠一号巡视。
城务是归九郎和洛云归陪着看的。看完账，看完桥，看完学堂，天擦黑，归伯把她留了下来，说丫头，陪老朽城头站站。
爷俩登上城头。城里正是饭时，万家灯火，一簇一簇地亮，街上有收摊的，有追着跑的娃，谁家在喊吃饭，声音顺着风飘上城墙。
归伯拄着杖，看了很久。
“丫头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低，“老朽这盏灯，烧了三千年。烧的时候不觉得，就想着守着，别灭，别出事。这三千年，老朽眼里只有门，只有缝，只有灯油还剩多少。”
“现在，”他朝城下努了努嘴，“看着这些娃娃跑来跑去，看着他们买菜、缴税、定亲、上学——忽然就懂了。”
“懂了什么？”
“三千年守的，哪里是门。”归伯说，“是日子。日子在了，门就不算白守。要是没这日子……门守得再严实，也就是个牢。”
洛璃没接话。她就站在老头儿旁边，跟他一起看城下的灯火。
看了半晌，归伯又开口，这回是笑着的：“老朽九十了，才懂这个。值不值？”
“值。”洛璃说，“您比渊主懂早了三千年。”
归伯愣了一下，笑出了声，笑声在城头上飘。城下，洛云归举着个灯笼上来送饭，老远就喊：归老，吃饭了，今儿有热汤！
“来了。”归伯应了一声，转身下城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丫头，正月灯会，你可得来。”
“来。”洛璃说，“挂成四域最亮的，我验收。”
“税桥那头也挂。”老头儿拄着杖，一步一步往下走，“老朽捐的桥，得亮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