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是腊月里定下的,就一句话:花开满河之日。
章程一排出来,全归墟都成了账房,都在数花。今儿开几朵,明儿开几朵,两岸三十六株,一株顶几个苞,守七拿谱记,唐窈拿符信抄,连学馆的小胖墩都领了差事,每日放学绕河沿一圈,回来向先生汇报数目。守七在谱上算了笔细账:照眼下这涨势,开春桃花汛前后,河就该满了。
也就是说,婚期,落在了开春。
日子既然定了,事就一件一件排上了。头一件,是洛璃欠的那笔“染发”的账。
—
染发那日,辰时。
师傅是江砚白雇的,人都请到了偏殿,却被他打发到廊下喝茶。洛璃坐着,江砚白挽袖子,亲自上手。
染料是早备下的,四域最好的乌发膏,掺了一撮灯河底淘出来的黑泥,唐窈说这泥养发。江砚白调膏,上梳,一缕一缕地往她发间抹,手比染师傅还稳。
洛璃坐着不动,由他摆弄。抹到第三缕,她忽然开口:“你这手艺,跟谁学的?”
“没跟谁学。”江砚白手上不停,“看染师傅干活,看了三回。”
“看了三回就敢上手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给旁人染,练了两个月。军灯阵的老兵,营里十一个想染头发的,我都练过了。”
洛璃没接话。她坐着,从铜镜里看身后那个人蹙着眉认真抹膏的架势,看了一会儿,把眼睛闭上了。
一个时辰后,膏洗了,发晾干。
镜子里的人,一头乌发,披在肩后。三千年的白,没了。
江砚白站在镜子旁边,看了她半晌,从上看到下,又从下看到上。
“还是黑的顺眼。”他说,“当年那株‘白发元君’,还我。”
“元君嫁人,夫家赎回。”洛璃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,“童叟无欺。”
江砚白笑出声。廊下喝茶的染师傅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成品,咂了咂嘴,收了工钱,说这活儿他不敢认领,走了。
—
第二件,家书。
家书要写两封。
头一封,给洛家。这封快,洛璃铺纸蘸墨,一挥而就,统共八个字:
爹,女儿成家了,勿念。
写完她端详了一下,觉得账清了,折好装封,交驿站。唐窈在旁边看见内容,急得直跺脚,说都统,洛家老爷子三年就盼这么一封信,您就给八个字?好歹加一句婿如何!
“婿如何,”洛璃想了想,提笔在末尾又添了一行:
婿,账算得比女儿还细,家当比女儿厚。
唐窈看完,闭嘴了。这信送出去,洛家老爷子能揣着念一年。
第二封,难写。
给娘的灯。
这封信,洛璃写了撕,撕了写。头一稿写了满满一页,从头到尾说婚事的章程,写到一半她自己看不下去了,哪有跟娘汇报流程的,那是给衙门递的公文。撕了。第二稿改成诉委屈,写了三行,又撕了——娘又不在跟前,委屈给谁看。撕了。
第三稿,纸上就剩一句话。她没再撕。
娘,女儿要出嫁了,嫁的人,您见过。
写完,她把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,走到灯河畔,掌心贴着灯壁,把信贴了上去。信纸一寸一寸地透进灯壁里,像渗进水里。灯芯那点暖黄,安安静静地晃了一晃。
洛璃在灯边坐到戌时过半,才起身回去。
—
第三件,嫁衣。
这日,素华真人到了。青冥宗的师门长辈,洛璃早年的师父,一进门就被唐窈迎进了偏殿。老太太寒暄没两句,从随身的包袱里捧出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。
“师门传的嫁衣。”素华真人说,“老身当年出嫁穿的。传到你是第四件。”
洛璃接过来,抖开看。嫁衣是正红,针脚细密,可样式确实是几十年前的了,领口袖口都旧。
“前头三件,一件比一件嫁得远。”素华真人一边说,一边伸手替她比肩头的尺寸,“头一件,老身的师祖穿的,嫁去了三百里外。第二件,师父穿的,八百里。第三件,老身,一千里。”
“这件到你,”老太太捏着针,就着日光,在肩口改了两针,“归墟。两界之隔。”她咬断线头,拍了拍衣肩,“一件比一件远,一件比一件,回得来。”
改完,她把嫁衣往洛璃手里一放:“针线是老的,路是新的。穿吧。”
洛璃捧着嫁衣,没说谢。她把嫁衣叠好,抱在怀里,抱得很稳。
—
第四件,是韩烨和唐窈的事。
这俩的婚期,是韩烨自己上门提的,跟洛璃对着章程一合计——同日。
唐窈一身红衣,叉着腰笑骂:“蹭我们的吉日!也不害臊!”
韩烨挠头,挠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双喜临门,喜气均摊。省得……省得你们莲花座上没人闹。”
“谁要你均摊!”唐窈嘴上骂着,耳朵尖红了。骂完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礼数不能省,你的聘礼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韩烨站原地认真点头,那架势,像接军令。
洛璃在旁边看着,没吭声,只在章程上把“一场礼”改成了“两场礼”,排下去:巳时她那场,午时唐窈那场,中间隔半个时辰,够宾客换场吃两轮席。
守七在学馆听说两对新人同日,捋了捋下巴,跟孩子们说,这叫双喜。小胖墩举手问先生,双喜是什么。守七说,就是账上一下进了两笔。孩子们似懂非懂,齐声哦了一声。
—
婚期定了,礼数定了,贺仪跟着就到了。
先是妖庭。敖灵珊率万妖亲送,送的是一顶喜帐,万妖之鳞织的,帐面上鳞光流转,说是妖庭千年才出一顶,专贺大婚。帐子挂起来,满堂生辉,洛璃让人挂在了主殿正中。
再是归家。归伯托洛云归从灯埠捎来两坛酒,灯河之水酿的,坛口封着红布,坛上贴一张归伯歪歪扭扭的字条:喜酒,三坛改两坛,老朽留一坛,正月灯会喝。
然后,是四域百姓的。
这个没组织,拦也拦不住。不知道从哪家起的头,各州各县,你送一块布我送一块布,一块布上写一句话,一路汇到归墟,最后缝成了一条大被子。守七收的账,布一共二百一十七块,缝被的是归邑几个老太太,缝了七天。
百家被送到那日,洛璃亲手抖开。二百一十七块布,深浅不一,粗细不一,一块布一句话:
“谢都统,我儿的灯亮着。”
“归途平安。”
“两口子,白头。”
洛璃抖着被子,从头看到尾,看到“白头”那块,停了很久。她如今这头,是染黑的。
“收着。”她把被子叠好,交给孟青,“压箱底。往后每年晾一回。”
—
诸事齐备,就差花。
夜里,河沿。洛璃照例来养灵。今夜江砚白同行,俩人在灯边一坐,谁都没先开口。
过了半晌,江砚白忽然问:“紧张吗?”
洛璃望着灯河的方向。两岸的莲,芽早就抽齐了,苞一天比一天鼓,最密的一段河湾,远远看去,岸线都泛着一层青里透金的影。
“不紧张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,我娘要是能站在灯下,亲眼看着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没说。
江砚白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花开满河那日,她一定看得见。”
洛璃没应声。她反手扣紧了他的手,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灯河水一寸一寸地流。
坐了很久,灯芯里那点暖黄,忽然轻轻地、极轻地,跳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