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的头一件正事,不是回门,不是谢客,是守灯。
守陵一族的婚俗,守七翻谱翻出来的:新婚七夜,新人守灯。不进洞房睡整觉,在灯河畔设一顶灯帐,夜夜看着,替天地看一宿,这是当年守陵人传下的老礼,头七夜看住了灯,往后的日子,看得住彼此。
洛璃看到这条的时候说,这条好,照办。
于是大婚第二日夜里,灯河畔的柳树下,多了一顶青布灯帐。帐里一盏灯,一张矮案,两床铺盖,一壶热茶。案上的账册是洛璃自己摆的,她大婚都没停的账,守灯七夜,正好夜夜盘。
守七不放心,第一夜来查了三趟。第一趟送汤,第二趟送炭,第三趟什么都没送,站帐外听了听,听见里头两人在对账,一个念数,一个拨算珠,老账房站了半晌,自己走了。
第二夜,江砚白守前半夜,洛璃守后半夜,轮着来。轮换的时候交接,交的也是账:今夜灯河两岸灯花爆了几朵,风从哪边来,河上过了几艘灯船,一桩一桩,说得跟军情似的。说到最后,洛璃补一句:“没别的事,你睡吧。”江砚白应一声,铺盖一裹,头挨着枕就着了。守陵人的觉,都是这么练出来的。
—
第三夜,回梦来了。
那夜是洛璃的前半夜。她盘完账,掌心贴上灯壁,九转之法转了两轮,灯芯里那点暖黄忽然涨了涨。她眼前一晃,再定神,人又站在那个院子里了。
篱笆,藤,灶间飘着饭香。这回娘不在门口,在院里的石凳上坐着,手里拿着个针线笸箩,正低着头缝什么。听见动静,宁疏桐抬起头,见了她,先笑出了声。
“这么大场面。”她开口就是笑骂,“四域的点灯,万妖的喜歌,八抬的轿子,也不早点告诉娘,娘好给你缝件新嫁衣。”
“来不及缝了。”洛璃走过去,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“您那件旧的,传到我这儿了。”
“哪件?”
“素华师门那件。”洛璃说,“您当年怎么会有青冥宗的嫁衣?”
宁疏桐手里的针停了停。她低头看了看笸箩,又抬起头来看女儿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地说:“娘当年出门的时候,你素华师叔塞给我的。她说,路上带着,往后总有用得上的日子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真用上了。隔了一辈,用在你身上了。”
洛璃没接话。她看着娘手里的针线。笸箩里摊着一块红布,针脚缝了一半,看形状,是个小孩子的肚兜。
宁疏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把笸箩往自己身后挪了挪:“看什么。娘手闲,缝着玩的。”
“缝给谁的?”
“缝着玩的。”娘重复了一遍,耳根有点红,低头接着缝,不再抬眼。
洛璃看了一会儿,没追问。她把这事记在心里,跟记一笔没到期的账似的,记下了,先放着。
“璃儿。”宁疏桐缝了几针,忽然开口,“娘看完了你整场婚礼。三拜都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三拜,娘在灯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”她的针慢下来,“娘就叮嘱你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日子,要过成‘日子’,别过成‘差事’。”宁疏桐停下针,抬起头,正对着女儿,“守归墟是差事,守四域是差事,管天下都是差事。差事再大,也是替别人守的。守着彼此,才是日子。你从小就爱把日子排成章程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娘知道你改不了,也不让你改。可你记着,章程是给差事排的,别拿它过日子。”
“账要清,人要暖。”她说,“这两样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洛璃坐在石凳上,听完了,半天没出声。
梦里静了一会儿。灶间的饭香一阵一阵飘过来,娘低头继续缝那件肚兜,一针一针,缝得很稳。
“记下了。”洛璃终于开口,“账要清,人要暖。”
“嗯。”宁疏桐头也不抬,“去吧。你的前半夜,该换班了。”
洛璃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娘没抬头,就坐在那儿缝,日头照在笸箩上。
她醒了。
—
灯帐里,江砚白已经坐起来了,正给她留着半边铺盖。
“几更了?”她问。
“三更。”他说,“你脸色不对。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我娘。”洛璃坐到案边,把方才的话,原样说了一遍。说到“缝着玩的”,她顿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她在一个小孩子的肚兜。”
江砚白愣了愣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往下说。半晌,江砚白伸手,把炭盆往她那边拨了拨。
“账先记着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洛璃端起茶,喝了一口,凉的。她把茶喝了。
—
后半夜,两人都没再睡。
挨到四更天,洛璃出去沿河走了一趟,照例查花。走到河湾最密的那一段,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蹲下去,借着灯影看了很久,然后直起身,冲着帐子的方向喊:“江砚白,出来。”
江砚白披着衣裳出来,走到她跟前。洛璃没说话,抬手指了指岸边的花。
四千多朵花,开满两岸。可这一夜,新开的那一批花苞,方向不对。每一朵新绽的花,花瓣张开的角度,齐齐地偏向一个方向,不是朝着河心,不是朝着归墟。
朝着门外。朝着四域,朝着人间的方向。
江砚白看了半晌。
“娘的灯,在往人间‘走’?”他说。
洛璃站在岸边没动。她顺着花偏的方向望过去,望过灯河,望过归途的淡金光带,一直望到天边发灰的那一线。她看了很久很久,说话的时候,嗓子有点哑。
“不是灯走。”她说,“是娘想‘出门’了。她守了二十年的门,守着我,守着这条灯河。现在花开了,我嫁了,账清了。她想来想去,想的是,看看门外的日子。”
灯帐里那盏灯,隔着几十步远,忽然轻轻晃了一晃。一缕轻笑顺着夜风飘过来,慢悠悠的,温柔里带着点狡黠,跟洛璃小时候偷藏账本被娘逮住那晚,一模一样的调子。
“傻丫头——”
娘的声音,就飘在风里。
“等花全开满,娘就‘走’给你们看。”
洛璃站在河湾,望着满岸朝着人间开的花,望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。她转身往回走,路过灯帐的时候,冲里头说:
“记上。三月十九,花开过半,方向朝人间。娘,想出门。”
江砚白已经把账册翻开了,笔蘸了墨,一笔一划地记。记完,他在末尾又添了三个字,写完把账册往她面前一推。
洛璃低头看。那三个字是:
备行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