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,但这并未掩盖住那份令人屏息的肃穆。一本厚达百页、封皮沾染着些许风尘的考察报告,正静静地摆在御案之上。
这是皇长子萧承历时两个月,踏遍中原与西南山川后交出的答卷。
萧玦并没有急着翻看那本报告,而是抬起头,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站在殿下的儿子。两个月前那个还略显稚嫩、满眼书生气的皇子,如今皮肤黑了,身板硬了,最关键的是,那双眼睛里,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与笃定。
“说吧。”萧玦的声音低沉,“这一趟跑下来,朕不想听那些场面话。你看到了什么,想到了什么,朕要听真话。”
萧承深吸一口气,没有丝毫的慌乱,行礼后朗声开口:“启禀父皇,儿臣此行,看到了大梁的繁华,更看到了繁华背后的短板。儿臣以为,若要教化大治,旧制非改不可!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按在身前的另一份奏折上,那是他连夜整理出的三项改进建议:“儿臣斗胆,呈上三项奏请:其一,增设‘师源计划’,向西南及偏远边疆倾斜师资,不仅给钱,更要给名分,让读书人愿意去,留得住;其二,大兴‘实用教材’,将农桑算术、律法常识甚至各地商贸常识纳入官学,让读书能当饭吃,能帮百姓致富;其三,推行‘民俗优化工程’,对于那些耗费民力却承载民心的旧俗,不搞一刀切,而是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与新学教化并行。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,没有半句废话,却句句切中时弊。
萧玦的嘴角微微上扬,却没说话,目光转向了下首的大臣们:“你们都听听,皇子的这几条,怎么样?”
礼部尚书王大人最先忍不住,出列躬身道:“陛下!殿下这三条,皆是真知灼见啊!尤其是那‘民俗优化’,老朽在礼部干了一辈子,都知道这其中的难处。既不能伤了百姓的感情,又得破除陋习,殿下这‘取其精华、去其糟粕’八个字,当真是解决难题的金钥匙!”
“是啊,”吏部尚书也跟着附议,“以前咱们派官下去,往往是走马观花。殿下这次是真走到了田间地头,这建议里提到的西南师资短缺的问题,正是咱们吏部最头疼的。殿下提出的给名分、给津贴,确实是个可行的法子。”
听着大臣们的交口称赞,萧承并没有露出半分骄色,他的脑海中浮现的,依然是黔州深山里那个因为教材太难而辍学采药的孩子,以及临安县祭坛下那两帮争执不休的乡绅与学子。这掌声,不属于他,属于那些在土地上真实生活的人们。
萧玦站起身,拿起那本考察报告,重重地拍在御案上:“好!好一个历练归来!朕当初把你扔到礼部,有人说是朕太苛刻,有人说是为了给你镀金。如今看来,这金子是真镀上了,而且镀的是足金!”
他走下丹陛,来到萧承面前,双手扶住儿子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承儿,你知道吗?为君者,最忌讳的就是高高在上,不知民间疾苦。你这次去,不仅学到了怎么做官,更重要的是读懂了民心。这本报告,朕准了!这三条建议,即刻施行!”
萧承心头一震,眼中闪过一丝激动:“谢父皇隆恩!”
“光准了不行,还得有人办。”萧玦目光转向全场,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礼部、户部、吏部,这三部尚书听着,皇子的这三项建议,由礼部牵头,其余两部全力配合。但是——”
萧玦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锁定了萧承:“具体的统筹与推进,全权交给皇长子萧承负责!朕要的不是纸面上的政绩,我要的是一年后,西南的学堂里传出读书声,临安县的祭坛上既有礼仪又有知识!这件事,能不能办好?”
“儿臣定全力以赴,不负父皇重托!”萧承大声应道,声音铿锵有力。
朝会散去,众臣鱼贯而出。萧承正欲回礼部去落实细节,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,说是皇后娘娘在御花园的凉亭候着。
夕阳西下,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艳。沈黎坐在石凳上,正在翻阅一本有些皱巴巴的笔记——那是萧承出门前她给的。
“母后。”萧承快步走上前,请安坐下。
沈黎放下笔记,看着儿子那张晒得微微有些黑的脸庞,眼中满是欣慰:“刚才御书房里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你做得很好,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“都是母后教导有方,若不是母后当初点拨儿臣去亲眼看看,儿臣现在怕是还在礼部的卷宗堆里纸上谈兵呢。”萧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沈黎笑了笑,给萧承倒了一杯茶:“教导是一回事,路终究是你自己走的。承儿,这次父皇让你亲自统筹这三件事,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,也是实打实的压力。礼部的那些老油条,户部里的算盘精,还有各地守旧的势力,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。”
她看着儿子的眼睛,认真地说道:“接下来的路,比这趟考察更难走。你要记住,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,都要守住‘以民为本’这四个字。只要是为了百姓好,这腰杆子就要挺直了。若是遇到实在拿不准的,也别硬撑,随时回来问我和你父皇。”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萧承捧着茶杯,感受着掌心的温度,心中那股子豪情更甚,“儿臣不怕难,这既然是为了百姓读书、为了天下教化,儿臣就是撞破了头,也要把这事办成!”
“有志气。”沈黎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远方,“去吧,大梁的未来,终究是要交到你们手里的。但这担子,你得先从挑起这三件事开始。”
次日清晨,礼部衙门的大门刚开,萧承便到了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跟在尚书身后学习的实习生,而是肩负着圣旨的项目总管。礼部尚书王大人早已在等候,见萧承进来,直接将一枚象征掌管印信的铜钥放在了桌上,旁边还堆着几摞关于全国官学分布的详细账册。
“殿下,”王尚书神色郑重,“陛下有旨,这教材修订、师资调配的大权,今日起便交由殿下裁决。老朽这把老骨头,以后就是殿下的副手,您指哪,老朽就打哪!”
萧承看着那枚沉甸甸的铜钥,又看了看那一摞摞等着他去处理的棘手卷宗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窗外,阳光正透过窗棂洒在案头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“王大人,不必叫我殿下了。”萧承伸出手,郑重地握住了那枚铜钥,目光坚定,“这既然是公事,咱们就是同僚。来,咱们先从西南的师资调配谈起,这第一笔钱,怎么花才能花在刀刃上……”
正如沈黎所言,这担子才刚刚上肩,但这少年已做好了准备,要去扛起这属于他的那片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