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灯的七夜，是三月廿三满的。
最后一夜五更天，洛璃在灯帐里合上账册，冲帐外守了一宿的守七说了句：“满了。”老账房啊了一声，没回过神。洛璃补了一句：“七夜。老礼，全守下来了。”
守七这才明白，搓着手笑，笑完又说要回学馆上课，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，说要给这七夜记一笔。记什么？他想了半天，说：记“无事”。守灯七夜，两岸无事，就是顶好的账。
七夜过了，花没停。
花这东西，不看章程。三月十九那晚数出来“开过半”，往后这几日，一天一个数。廿一，六成。廿三，六成半。廿五清早，小胖墩照例绕河一圈回来，喘着气报数：
“先生！七成！学生数了三遍，七成！”
守七拿谱一核，没错。两岸四千多朵的量，七成开绽，剩下的三成，全顶着苞，一夜鼓过一夜。
花开的不只是数目。
洛璃每夜养灵，觉出来了：每开一朵，灯芯里的真灵就凝实一分。早些日子娘的“梦”是虚的，篱笆是雾的，饭香隔着一层纱；这几日，梦里的院墙能看清砖缝，娘缝肚兜的针脚，一针一针，看得真真的。前几夜，娘甚至多说了几句闲话，问她归墟的伙食，问江砚白一顿吃几碗，问得跟个真的住在家里的娘，没什么两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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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灵的章程，也变了。
九转之法，从前是逆着转，以愿养灯。如今愿厚了，灯满了，洛璃把法子又转了半圈，改成了“养转”：不再往灯里渡愿，而是拿两界的愿，日夜围着灯温着，像煨一锅不能断火的汤。
渡愿的活儿，唐窈接了大半。情报总署如今顺带管“收愿”，各州各县报上来的好事，收成的、添丁的、和好的、开蒙的，一桩一桩录成册，每夜送到河沿，洛璃挑着渡。
江砚白的差事，是遮风。
这事是守七提的。老账房翻着秘录说，真灵将实未实，最怕冲煞，河风里带着怨地的旧气，夜夜扑灯，不好。洛璃问怎么挡。守七说老法子是筑墙，可墙笨。
江砚白说，不用墙。
那晚起，他就坐在灯的下风口，始祖剑意放出去，不攻不守，就那么平平地铺开一层，像在灯的四周张了一顶看不见的帐。河风刮过来，撞上那层剑意，散了；怨地的旧气飘过来，蹭着剑意的边，消了。他一夜一夜坐着，坐得笔直，跟站岗一个样。
洛璃让他轮班。他说不累。
“守灯七夜都守下来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个，比守灯轻省。”
洛璃没再劝。她只是在每个换更的时候，往他那边送一碗热汤。送了几夜，江砚白喝汤的空当，往她这边看一眼；她收碗的时候，往他那边看一眼。俩人谁也没说破，账上没这一笔，可这一笔，日日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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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机出在三月廿六。
那天守七抱着秘录，一路小跑来的河沿，跑得帽子都歪了。老账房这几天除了上课，剩下的工夫全泡在祠堂的旧书堆里，就为翻一件事，花开满河之后，真灵归在哪儿。
“翻着了！”他把秘录往案上一摊，指着一页泛黄的旧字，“守陵初代的笔记，记了半句预兆。”
洛璃凑过去看。那半句是：花开满河之日，真灵归位。
“这不就是灯里么。”唐窈在旁边说，“娘不是一直在灯里？”
“底下还有半句。”守七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，“‘归位处，不在灯里，在灯照见的地方。’”
河沿静了一息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唐窈问，“灯照见……灯不是就在这儿照着河吗？”
“不对。”守七摇头，“这盏灯的‘照见’，不是照亮。是它这些日子，一直‘看’着的方向。”
洛璃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沿着河岸走。花她这几日看了无数遍，方向早就刻在心里了，七成的花，齐齐偏向门外，偏向天南。她走到河湾尽头的高处，回头望了一眼——
满岸的花，一条偏斜的弧线，像有人伸手指着一个方向。
从归墟往外指。指向天南。指向洛城故地。
指向归城一号，那盏守门灯分灯底下，洛家老宅的方向。
“灯照见的地方。”洛璃站在高处，把这几个字又说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“是女儿的家。”
唐窈这才反应过来，一拍大腿：“归位不在归墟！娘要去灯埠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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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信就送出去了。
符信是唐窈亲手发的，直发归城一号。半个时辰后，回信到，归伯的字，歪歪扭扭，就四行：
“知道了。”
“归城一号，今夜起全城点灯。”
“老宅的守门灯，升为主灯。灯座我带人连夜重砌，砌高些。”
“三千年守门灯，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第二天，洛云归的符信也到了，信里说：全城昨夜就点了灯，税桥上挂了两百盏，归老半夜拄着杖去老宅监工，砌灯座的石头，老头儿亲手搬了三块，谁拦都拦不住。信末尾少年问了一句：都统，要不要给主灯备点什么？我们准备着。
洛璃回信，也回了四行：
“不用备什么。”
“把老宅的院扫干净。”
“灶上，温一壶茶。”
“我娘回去那天，别叫她进一个冷门。”
信发出去，她把守七的谱翻开，把这几日的事，一条一条记上：三月廿五，花开七成。三月廿六，秘录现预兆，归位处，灯照见的地方，天南，洛城老宅。同日，归伯升灯。
记完，她合上谱，往帐外走。
江砚白还在下风口坐着，剑意平平地铺着。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定，望着南边，天已经黑透了，可那条淡金的归途光带尽头，隐隐约约，有一处比别处亮。
那是一城的灯。
“娘要回家了。”洛璃轻声说，“回她没来得及看一眼的，女儿的家。”
江砚白没接话。他抬起手，把她的披风领子往上拢了拢，然后继续望着南边那点亮。
灯芯里那点暖黄，今夜烧得又稳，又满，像是在收拾行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