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七成那几日,学馆里也在忙一件大事,第九代,出师。
这批学生,从开馆那天算起,读了整整一年。这一年里,归家娃的口音改了三成,洛家娃会背归墟的谱了,小胖墩瘦了,长高了半头。守七把谱一合,说:课教完了,该考了。
考核的规矩,老账房定的,就一条:每人带一盏省亲灯,走一夜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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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核那晚,天擦黑就出发。
省亲灯是照着渡魂之河的式样缩的小灯,双芯,一芯在灯,一芯在人。守七给每人发一盏,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:
“灯照见谁,你就送谁。送到地方,考核就完。天亮回馆。”
三十六个孩子,一人一盏灯,散进了夜色里。
小胖墩的灯,照见的是他爷爷,出缝那年在门边上没的,坟在归邑北山。他提着灯走了一夜山路,走到坟前,把灯搁下,学着守七教的规矩,作了个揖,说了几句家常话。回来的路上,天蒙蒙亮,他一边走一边抹眼睛,抹完了,腰板比来的时候直。
洛家一个子弟,灯照见的是他失散多年的幼妹,战乱里散的,生死不知。灯带着他走了半夜,走到灯埠一号外一个村口,村口一户人家,收养的小姑娘听见动静出来开门,愣了半天,忽然就哭了。弟子的考核,是牵着妹妹的手走完的。
还有个归家的丫头,灯照见的是她战死的堂兄。堂兄的灯在灯河里,她把省亲灯点到河边,掌心贴着河沿的石头,坐到了后半夜。没人知道她跟她堂兄说了什么,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,怀里多了一样东西,一片灯花的花屑,堂兄托别的灯捎给她的。
天亮了,三十六个,一个不落,全回来了。
守七站在学馆门口,挨个看。看一个,点一下头。看到小胖墩的时候,多看了一眼:“眼睛肿的?”
“夜里风大。”小胖墩说。
“嗯。”守七说,“风大。”
三十六个都点完头,老账房站到台阶上,说考语。
“从前的守陵人,守门。后来的,守城。到你们这一代,第九代,”他顿了顿,把话放慢,“守的不是门,不是城。守的是‘送人回家’这四个字。昨夜你们每个人,都送了一回。做到了,才算出师。”
“你们,出师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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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师礼设在三日后,就在学馆的院子里。
院子不大,站不下多少人,可这天来的人挤挤挨挨,归邑的归家来了一半,洛家来了族老,唐窈和韩烨到了,孟青抱着药箱也来了,说是顺路,可谁都看得出来不是顺路。
礼的头一项,是守七卸任。
老账房穿上了那身大婚时穿的新袍子,站到台阶上,冲着满院的人拱手,一圈。
“老朽守了五十年陵,教了一年书。”他说,“教了一任,教出三十六个送灯人。第九代,齐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冲着洛璃,端端正正,长长一揖。
“印,您拿稳。课,老朽教完了。”
洛璃受了这一揖。她没说客套话,只说了一句:“往后账上,教习这一项,销了。退休这一项,立了。月钱照旧。”
守七直起身,捋了捋那个空荡荡的下巴,笑了:“老朽就知道,跟都统说话,得听账。”
满院子的人都笑。
礼的第二项,授门帖。
门帖是守七这些天亲手做的,乌木的小牌,一面刻“归途”两个字,另一面,落印。往年守陵人的门帖,落的是一枚守陵印。今年这一批,落的是两枚,守陵印在上,归家印在下,两印并列。
归家印是归伯前几日托人快马送来的,老族长在信里说,这枚印是祠堂那对石鼓底下埋了三千年的老印,就等着这一天用一回。
洛璃站在台阶上,一个一个地授。授到小胖墩的时候,她多说了一句:“帖上有两个印。记着,从你们这一代起,守陵不是一族的事。是两家的事,四族的事,两界的事。”
小胖墩捧着门帖,看了半天,忽然举手:“都统,帖要是丢了,能补吗?”
“能。”洛璃说,“扣三个月月例。”
“……那我不丢了。”
满院子又笑。三十六个门帖,授了小半个时辰。授完,三十六个弟子提着各自的省亲灯,在院里站成三排,灯一盏一盏点起来,橙黄一片。
就在这时候,谁也没提防,灯河的方向,飘过来一缕极轻的话音。
满院忽然就静了。
那话音就两个字,慢悠悠的,暖得跟灶火似的:
“好课。”
守七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是谁。老账房整了整袍子,冲着南边灯河的方向,深深地、深深地一一揖,揖到底:
“守陵七代——谢宁氏夫人,验收。”
灯河那边,没再有声音。可南边的天上,那条淡金的归途光带,这一刻,亮得比往常都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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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师之后,三十六个弟子,各领了去处。
十二个留在归墟,入渡魂之河,管灯船。十二个去了四座灯埠,一座城三个,管城心的分灯和省亲灯的章程。剩下十二个,散往两界各处,太乙门要了两个,妖庭要了两个,余下的,往州往县,哪里人多往哪里去——唐窈的情报总署给他们每人留了一条专线,一有事,符信直报。
送行那日,守七没去送。老账房说老了,不爱看人走。他就坐在学馆的院子里,坐在他那把先生的位置上,把谱翻开,记这一批的出师。
记完了,他在谱的末尾,另起一行,写了一句祖训:
守陵守的不是门,是回家的路。路会变,送人回家四个字,不能变。
写完,他搁笔,坐在那儿,听院外的动静。院墙外头,归邑的街上,有娃跑过,一边跑一边喊,喊的是学馆里新教的话,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,就是一句口诀,三十六个弟子散出去之前,约定成俗的一句:
“送我回家。”
从这一天起,天下人夜里迷了路,只要念这一句,就会有一盏灯,为他亮起来。
守七坐在院子里,听街上的娃喊。喊声远了,他冲着空荡荡的学堂,自言自语了一句:
“散了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
“好。灯就该散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