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到八成那几日,洛璃把手头的章程清了一遍,剩下的都是旧账。
旧账散在四域。她让唐窈先报了个目录,报上来一看,都是老名字。她看完目录,把手札翻开,说:这几笔,得挨个走了。
—
头一处,北境。
傅云舟在北境戍边,从渊主之乱平定那日起算,一年半了。
一年前他被判的就不是死罪,是赎罪。当年他贪的不是命,是宝,是名,是真龙剑修那一口气。判下来,夺剑,戍边,赎罪期无定,看北境军镇的意思。
洛璃到北境那日,是傍晚。雪原上冷得说话都结霜,她登上城头,看见的就是傅云舟,一身旧棉甲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脸让风雪打得糙了,两颊多了两道常年眯眼瞭望留下的纹。要不是腰背还端着剑修的架子,认不出这是当年那个白衣胜雪的傅家天骄。
“巡城?”洛璃问。
“巡城。”傅云舟说,“每日三趟,戌时这趟刚走到一半。都统要查岗?”
“不查。送东西的。”
送的是一封信。傅家的族老们年前就议了,议到开春,终于拟出一份归宗书,他当年的罪,宗里记着,这些年的功,宗里也记着,功过相抵,许他归宗,恢复名籍,剑,也可以发还。
傅云舟接过信,站在城头上拆了。看完,他把信纸折好,冲着南边,端端正正拜了三拜。
拜完,他直起身,把信揣进怀里,拎起靠在垛口的长枪。
“宗归不归的,先守完这班岗。”他说,“都统慢走,雪大。”
洛璃下了城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身影提着枪,沿着城墙,一步一步往下一个垛口走,走得很稳。
北境军的校尉送她下城,顺嘴说了句:傅戍卒这一年半,救过两回雪崩埋的商队,去年冬天把御寒的炭让给了城下的流民营,自己烧了两个月的柴禾。
洛璃听着,没接话。她在手札上记了一笔:傅云舟,北境,赎罪一年半,归宗书已至。人,未归。
未归,是他自己选的。这一笔,她记成了“好账”。
—
第二处,狱中。
商雪凝押在太乙门的地牢,判的也是赎罪。她当年卖的是密,太乙门的药阵图,卖出去,死过人。判下来,废修为,抄经,抄的经,是她自己当年掺了假的东西,《药王真解》。
抄经也是赎罪的一种。这一年半里,她把这部经,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注了一遍,哪里当年她动过手脚,注里就交代哪里;哪一味药的药性她当年验错了,注里就重验一遍,拿自己的身体试的。狱卒说她牢里的灯,夜夜亮到三更。
洛璃去看她那日,正赶上她抄完最后一卷。
三十卷注疏,摞在案上,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,字迹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潦草。商雪凝听见脚步,头也没抬,把最后一页收了笔,才转过身来。
一年半不见,她瘦得脱了形,可眼睛比从前清。
“三十卷。”她把注疏往案边推了推,“峰主要验?”
“不验。”洛璃说,“收。入药峰的藏经楼,跟正本摆一处。”
商雪凝愣了一下。
“注疏入藏,得是丹道正名之作。”她说,“我是罪人。”
“你欠丹道一场‘正名’。”洛璃看着她,“这场正名,你自己写完了。三十卷,字字工整,刑期,减了。剩下的,照旧。”
商雪凝坐在案后,隔着牢栏,看了洛璃很久。她张了张嘴,头一回,没有喊“洛璃”。
“峰主。”她说,“谢了。”
“不是谢我。”洛璃摇头,“是你自己,把‘比不上’三个字,写成了‘补得上’。”
她转身走的时候,听见身后商雪凝低低说了一句什么。她没回头,也没问。有些账,收尾的时候,不必再看。
—
第三处和第四处,是捎带的。
吴钩还镇着北渊。渊主的旧巢,朝廷本要给他一个封赏的旨意,他拒了,原话托驿马递到归墟,就一句:“独臂守不住大营,守得住北渊的雪。”
洛璃手札上给他记这笔的时候,顺带记了姬无霜。这位玄天阁的老阁主,去年就把位子传了,传给了阁里公推的一个后辈,自己搬去了归城二号,说是养老。唐窈的情报总署报他的近况,报得哭笑不得:老阁主天天蹲在街口,看归家的娃打闹,一看一晌午,谁家娃摔了,他第一个站起来,又不敢扶,等娃自己爬起来,他坐回去接着看。
洛璃看完那份情报,在手札上批了四个字:挺好,别扰。
—
最后一处,不用她去,账自己送上门来的。
韩烨和唐窈,婚是三月里结的,入了夏,两口的差事合了——听风阁与执法堂合署,新衙门的牌匾是守七给题的字,叫“风纪署”。一个管探,一个管办,夫妻同衙。
合署头一天,就吵了一架。吵的是公务:唐窈的线人报的事,韩烨要按章程拿证据才能动;韩烨要动的人,唐窈说她的线人还在里头,不能动。俩人从署里吵到家,家里的饭桌上一句话不说,第二日到了署里,接着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。
风纪署的老吏私下说,这俩吵归吵,办案子的时候,唐窈一个眼神,韩烨就知道往哪边包抄;韩烨一抬手,唐窈就知道该收网了。吵是吵给外头人看的,齐是真齐。
唐窈婚后立的头一条规矩,是全家都知道的:“家里的情报,不许带回家。”
韩烨问:那咱俩的公事怎么议?
唐窈说:署里议。出了署门,就是两口子。谁把公事带回家,谁洗一个月的碗。
韩烨答应了。据说这规矩执行得不错,只有一回例外,唐窈夜里做梦,梦里念了一句案情,韩烨第二天没敢提,憋了三天,到底还是提了。那一个月的碗,最后是他主动洗的,唐窈说他认错态度好,减了半个月。
—
旧账清完,是六月初六。
洛璃回到药峰。藏经楼新收的三十卷注疏刚刚归了架,她站在楼上,把手札翻开。
手札是记了很多年的老本子了,谁欠什么,谁还什么,谁归了何处,一笔一笔。这一日她挨着记:傅云舟,北境,赎罪一年半,归宗书至,人未归,好账。商雪凝,注疏三十卷入藏,刑期减,余者照旧,可平。吴钩,北渊,拒赏,守雪,可平。姬无霜,退位传贤,归城二号,安。韩烨唐窈,风纪署,合署,家宅安。
一笔一笔,记完,她翻回本子的第一页,从头翻起。
一千五百页。
翻到最后一页,笔搁下,她合上本子,在掌心拍了拍灰。
“都归位了。”
她下楼的时候,药峰的小弟子正在晒药,见她下来,行了个礼。洛璃应了一声,走到峰口,往南边望了一眼。
天蓝得很净。灯河的方向,花该开到九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