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城的灯花爆过之后,人都散得七七八八了。
归伯领着三千归家回了灯埠;敖灵珊率妖将连夜回妖庭复命,说三日后妖庭再来贺,贺什么没说,谁都听得出来,是贺“归位”。守七在老宅对面的客舍住下了,说要看着主灯烧满三夜,才安心回去。院子里最后留下的,就没几个人了:洛璃、江砚白、洛云归、小翠,还有归伯,老爷子在院门口站了半天,说走,又没走。
“嫂子。”老爷子在院里,对着宁疏桐,端端正正拜了三拜,“回家就好。灶上要是缺什么,灯埠的市,明早老朽让人送来。”
宁疏桐受了这一拜,回了个万福,礼数周全。她说:“缺。缺一把新笤帚,二斤细面,一包盐。这宅子空了三年,灶是好灶,东西空了。”
归伯一叠声地应了,应完就走,走得比来时都快,像是怕多留一刻,耽误人家过日子。
人一走,院子静了。
宁疏桐站在院子当中,四下看了一圈,然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挽袖子。
“小翠。”她喊。
小翠是洛璃早年在洛城的旧仆,如今管着老宅,正在廊下抹眼睛,听见喊,忙不迭跑过来:“夫、夫人。”
“灶上那壶茶,端来我润润口。”宁疏桐说,“然后把灶让给我。二十年没下厨了,手生,你给我打下手。”
小翠捧着脸,站原地哭得走不动路。
“哭什么。”宁疏桐说,“去啊。面在哪儿?”
“在、在东屋的缸里!盐没了,我下午刚要,”
“你下午要买盐,被我耽误了。”宁疏桐已经在解外衫,“没事,先清酱,酱还有半坛。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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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间的烟囱,冒烟了。
这烟一冒,厨房门口就站了三个人。洛璃和洛云归并排站着,谁都没敢出声。洛云归如今是执灯卫的统领,管过两界的大阵,在灶间门口,站得像个等着挨训的新兵。
灶间里,宁疏桐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,围裙是小翠翻箱倒柜找出来的,说是当年夫人的旧物,一直没舍得扔。她挽着袖子,和面,擀面,烧火,动作头两下确实生,第三下就顺了。手艺这东西,刻在骨头里,二十年不解开。
锅里坐了汤,案上切了酱菜,面擀好了醒着。小翠端着盘子出出进进,进出一次抹一次眼睛,盘子上摞得整整齐齐也没端洒。
“都堵在门口干什么。”宁疏桐头也不回,“云归,去把院里的灯芯剪一剪,芯长了费油。璃儿,进来。”
洛璃进去了。洛云归没敢动,等宁疏桐又喊了一声“愣着干什么”,才讪讪地去剪灯芯。
灶间里,洛璃站在灶边,看着娘烧火。
“面里卧不卧蛋?”宁疏桐问。
“卧。”
“两世没问了,还是卧。”她笑了一下,往锅里甩了两个蛋,“测灵大典那年,你落选回来,娘就该给你卧两个蛋,煮一碗面,什么话都不用说。当年没来得及。今晚,补上。”
洛璃站在灶边没说话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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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摆在堂屋。
一桌菜,说丰盛不丰盛:一碗一碗的阳春面,卧着蛋,浇了酱,撒了葱花;一碟酱菜,切得细细的;一盅炖汤,炖的是灯埠市上现买的豆腐,配了院里现拔的两棵青菜。三样,全是洛城的家常。
可这一桌,没人挑得出一根刺。
落座的时候,座位是有讲究的。宁疏桐坐了主位,洛璃挨着她,江砚白挨着洛璃,洛云归和小翠打横。小翠不肯坐,站了半天,被宁疏桐一句话按下了:“家宴,没主仆。坐。”
头一碗面,宁疏桐先给女儿盛的。面挑得高高的,蛋卧在最上头,她把碗推到洛璃面前,又伸筷子,夹了一筷子酱菜,压在蛋边上,动作自然得像她从来没离开过,像昨天晚上也是这么夹的,前天也是。
“多吃点,瘦了。”她说,“前世那顿测灵大典后的安慰饭,娘欠了你两世。今天补上。”
洛璃低头扒面。
第一口下去,她扒饭的速度就慢了。第二口下去,她停了一下。第三口,她把头埋得低了些,眼泪一颗一颗,掉进碗里,砸在面上,她也没抬头,端起碗,连面带泪扒进嘴里,又去夹那筷子酱菜。
“娘,饭好吃。”她说,声音是糊的,含着面。
“好吃就慢点吃。”宁疏桐说,“又没人抢。”
洛璃还是吃哭了。哭着吃,吃着哭,一碗面见底,碗刚一空,旁边一只手把碗接了过去。江砚白没说话,起身到灶间,盛了第二碗,卧了个新蛋,端回来,放她面前,顺手把她面前的空酱碟也换了满的。
宁疏桐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看了个全程。
她转头,对着江砚白,开口:“吃菜。别光看着我女儿。”
江砚白应了一声,夹菜。
“我女儿的婚事,”宁疏桐慢慢说,“你办得不坏。轿子是八抬的,灯是万灯的,三拜里有一拜,是拜给我这个老婆子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些,我在灯里,都看见了。”
“就一件事。”她夹了一筷子青菜,搁进江砚白碗里,“她哭的时候,别递帕子。递碗。你这回递的是碗——对。”
江砚白低头扒了一口面,掩过去了。洛云归在对面憋笑,憋得肩膀直抖,被小翠在桌底下掐了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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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顿饭,吃了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里,没谈归墟,没谈守陵,没谈两界章程,没谈三千年。谈的都是小事:洛云归的武堂收了几个新徒弟,有个笨的,扎马步扎得直哭;小翠的绣坊开了分号,绣的花样里最新的一批,绣的是灯河的花,卖得好;归伯的城头晚上风大,老爷子又咳了;灯河的花,开过之后结不结籽,结了籽,明年还种不种。
宁疏桐一样一样地问,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。她问话的功夫,跟当年在洛城做娘的时候一模一样,一句接一句,问得细,答的人答慢了她还催。
洛璃这两个时辰,话不多。她主要是吃。第二碗吃完了,又添了半碗。娘问什么,她答什么;娘不问的时候,她就坐在那儿,听着,扒饭。二十年的饭,她补得也很认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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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小翠和洛云归抢着收拾碗筷,收拾干净了,才让这对母女消停。
宁疏桐坐在饭桌前,没走。桌上杯盘撤了,就剩一盏灯。她望着那盏灯,也望着这个吃完了饭的、安安静静的堂屋,坐了半晌,忽然轻声开口:
“我以前总觉得,‘回家’得是件大事。得是翻过山、渡过河、点了满城的灯,才叫回家。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原来不是。原来回家是这么小的一桌饭。一碗面,卧个蛋。”
洛璃坐过去,挨着她,握住了她的手。娘的手是热的,灶火烧的,和面的,热的。
“娘,往后天天有。”
宁疏桐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拍完,她站起身,把桌上的灯芯剪了剪,剪完看着满桌没撤净的一双筷子,又说了一句:
“明天想吃什么,今晚睡前跟我说。娘先想想钱——”她顿了顿,笑出声来,“对,娘没钱。找你爹要。你爹在哪儿?”
“洛城。”洛璃说,“回信上说,收了信,正收拾行李。”
“收拾行李?”宁疏桐挑眉,“他要来?”
“他要来给您磕头。”
“磕什么头。”她把剪子搁下,“来了让他先吃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