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归位那年算起,到今年秋天,整三年。
三年里的事,守七的谱记了厚厚一摞。老账房退休了还管着合账,每月初一抱着谱来主府,一笔一笔念给洛璃听。十月初一这日,他念的是三年总账。
灵潮,三年连丰,四域的灵田亩产翻了一倍。妖人互市,从当初一座税桥,开到了十七处,妖庭的皮货药材换人间的盐铁茶糖,市令的卷宗堆起来齐腰高。灯路,遍布城乡,两界通衢的地方,隔三十里一座灯亭,夜里赶路的,抬头就有光。刑案,减了七成,这七成里,大半是送灯人劝下来的:三千个县,县县有一两个会“听怨”的弟子,苦主还没走到告状那一步,怨就先让人接走了。
“狱里头,现在住的比三年前少多了。”守七念完,合上谱,补了一句自己的批注,“老朽算了算,这本账,念着不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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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念完没几日,洛璃递了份辞呈。
不是辞归墟之主,是提了个议:三年大治,路修完了,章程立稳了,她想往后退半步,把日常的政务,交出去。
这心思她跟江砚白说过一回,话没说完就传开了。传开的第三天,主府收到一份两界的联名上书。
头一个名字是敖灵珊。妖庭狼王的印,盖在上头,附的话是她的原话,一个字没改:
“妖庭可以没有狼王,不能没有送灯的人。都统要退,妖庭不放。”
底下的名字排了长长一串:归伯和归家三千口、洛云归的执灯卫、吴钩从北渊托驿马捎来的一枚手印、姬无霜、闻人鹤,连风纪署的韩烨唐窈,也把自家的官印盖在了末尾。
洛璃把这份上书看了两遍,收了。
“行。”她在议事厅上说,“不退了。可加一条规矩。”
她提的规矩,就一句话:归墟之主,十年一议。十年一期,期满两界推贤,能者居之,做主的可以连任,也可以换人,但得两界一起议。
“天下的事,不能一个人说了算。”她说,“这话不是冲着谁。是我两世为人,最想改的一条老规矩。当年灵根定命,一个人一句话,就把人分了三六九等。我不往后栽这个跟头。”
厅上静了一息,姬无霜先笑了。老阁主如今不当事了,列席是给面子来的,闻言抚掌,跟闻人鹤对了个眼神,俩老头一齐起身。
“太乙附议。”
“玄阴附议。”
唐窈当场取了册子。风纪署如今管两界的档案,她提笔把这条章程录进去,落了印,念了一遍落款:
“四域同盟,第一宪,‘十年一议’。落印。”
满厅的人,一个一个,跟着落了印。守七落在最末,落完抱着谱感慨:“老朽守了一辈子账,头一回,见着给自己立规矩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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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了议,江砚白陪她往回走。
走到主府的廊下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:
“我数了数。你两世为人,改了三样东西。”
“改了灵根的命,灵根不再是定死的。改了守陵的命——守陵人不用再拿命填。现在,改了天下的规矩。”
洛璃走着,听完,摇头。
“还有第四样。”
她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改了‘洛璃’。”她说,“以前她等人救。现在,她救人。”
江砚白没接话。他伸手,把她指在心口的那只手,握过来,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才说:
“第四样,改得最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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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夫妻俩沿着灯河散步。
三年的灯河,跟三年前不一样了。花早谢了,谢了又开,一年一茬,如今正是第三茬的尾期,河沿还有零星几朵没落。河里的灯船来来往往,灯河两岸的路,修得平平整整,隔一段一座灯亭,亭子里备着灯,谁夜里赶路,自取一盏,天亮还回来,不还也行。
走到一座灯亭边上,迎面跑过来一个娃。
归家的小娃,五六岁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,跑得飞快,边跑边喊,喊的是这几年天下孩子都会喊的那句:
“送我回家喽,”
他跑过去了。灯笼的光晃晃悠悠,一路晃进前头的巷子,巷子里有人应了一声,是他娘,喊他吃饭。
洛璃站在亭边,看着那点光进了门,笑了。
江砚白也在看。看完了,他说:“三年的政绩,卷宗上写一万句,不如这一句。”
“嗯。”洛璃说,“灯在,路就在。”
俩人接着往前走。走了一截,洛璃忽然想起一件正事,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对了。娘让我问你,‘归家’那把剑,挂在墙上两年了,落灰没有。”
“没落。三天擦一回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洛璃说,“娘说,剑不落灰,人心里也不落灰。她还说,”
洛璃学得惟妙惟肖:
“擦完了剑,记得把院里的柴劈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