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,归墟办了件三千年没办过的事:灯会。
章程是年前就议定的。十年一议立了宪,洛璃又在议事厅上加了一条:往后每三年,归墟办一届灯会,两界同庆,日子定在三月三。头一届,赶在今年开春。
消息一出,两界都动了。灯埠的归家早早开始扎灯;妖庭那边,敖灵珊先发了话,妖族入墟不设限,愿来的都来;四域的州县,有包了船的,有结队步行的,提前三五日就往归墟赶。风纪署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布置,韩烨调了三千差役维持秩序,唐窈带着人沿河搭起了长棚。
三月三这日,天还没黑,归墟就装不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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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灯会开了头。
开头的仪式很简单:洛璃和江砚白在河沿,把头一盏灯放进河里。这盏灯是归家老匠人扎的,样式就是最普通的那盏省亲灯,别的一盏灯,都从这盏后头跟上。
跟上来的,是两界的万民。
人族提着各州样式的灯,妖族的灯是兽形鸟形,妖火点的一色暖黄,归家的灯扎得最笨也最结实,守陵旧脉的弟子打头,抬着历代守陵人名讳的灯牌。四族的灯,一盏一盏下河,头一个时辰,河面就铺满了,第二个时辰,铺不下了,后头的灯顺着河道往下排,排出归墟,排向四域的水路。
守七站在高处数灯。老账房数不过来了,数到后来干脆不算盏,改算里,灯排出去多远,他让人沿河回报,报回来的数,他记在谱上:四十里。
“四十里的灯。”他跟身边的归伯说,“老朽记账一辈子,头一笔数不清的账。”
归伯拄着杖,看着河,半天没接话。末了老爷子说了一句:“像当年。”
“当年哪有这个规模。”
“当年是一个人守一盏。”归伯说,“现在是天下人守一条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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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岸这头,省亲灯区彻夜长明。
省亲灯这三年增设了传语,天下亡者省亲不再限一年一回。今晚灯会,主府开了特例:省亲灯不限时辰,彻夜可通。
灯区里坐满了人。有个老妇,在自家灯前坐了半宿,絮絮地说,说了儿子小时候的事,说了这些年的收成,说了孙媳妇有了身孕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起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来,对着灯又坐下了。
洛璃巡灯路过,老妇认出她来,挣扎着要拜,洛璃扶住了。
“闺女。”老妇拉着她的手说,“这灯,比香火灵。香火求的是来世,你这灯,续的是这辈子没说完的话。”
洛璃陪她坐了一会儿,听她把后半夜的话说完了,才起身接着巡。
河岸另一段,是愿墙。
愿墙是唐窈的主意,河岸拉起一排排的绳,天下人把愿写在灯牌上,挂上去。灯牌是主府备的,不要钱,来领。写得密的,写得歪的,画了图的,不识字的让人代笔的,挂了一夜,挂满了三里河岸。
洛璃沿墙走了一遭。愿是各式各样的:愿天下无疫;愿边关无战;愿今年雨水匀;愿爹的腿别疼了;有一块牌子字迹很稚,写的是“愿走丢的孩子都能回家”。
她在这块牌子前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它扶正了,没动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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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正,主府在河心高台上,宣了那道旨。
台不高,就一座灯亭改的。洛璃立在台前,江砚白立在她侧后。她没念长文,就几句话:
“往后每三年,归墟灯会,两界同庆。不收礼,不摊派,来的人,带一盏灯就行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满河的灯。
“往后这灯会长成什么样,不归主府管,归天下人的愿管,愿有多亮,灯就有多长。”
话音落下去,两岸的万民先是静了一息,然后山呼起来。呼声顺着河道传出去,四十里灯河,一段一段地跟着喊,喊到后来分不清是哪里的声音,整个夜空都是。
台下旧友们聚在一处。吴钩是从北渊赶来的,独臂的将军举着盏酒,跟敖灵珊、唐窈、韩烨站在一处。他喝了一口,看着满河的灯,忽然开口:
“当年在北渊,我以为太平是打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打了半辈子,才明白,太平是灯下有人等。”
敖灵珊接了一句:“狼王也是这个道理。打猎的,守窝的,缺一个都不成窝。”
韩烨难得没讲公务,只举杯碰了碰吴钩:“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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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会散,是第二日天亮的事。
灯放了整夜,人退得慢,省亲灯区的人最晚,要等天光大亮,才一个个起身。
宁疏桐在河沿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洛璃巡完最后一趟过来接她。娘还坐着,望着满河没散尽的灯,晨光里,灯一盏一盏暗下去,水面上漂的灯牌还密密地排着。
“璃儿。”娘没回头,“你看。”
洛璃顺着看过去。
“这就是娘当年,想守的那个天下。”宁疏桐说,“它现在,是灯做的。”
洛璃在娘身边站定,没接话,就陪着看。看了一会儿,守七那边遣人来报,说灯牌收了三万块,都录了册,明年灯会前,一块一块挂回去,年年接着挂。
宁疏桐听了,点点头,扶着女儿的手站起来,站直了,拍拍裙摆上的露水。
“回去。”她说,“熬了一夜,给守七蒸糕的灶,也该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