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会过后没出半个月,第九代出师的事就定下来了。
三十六个送灯人,从当年守七在归邑学馆收的头一批孩子算起,到如今是完整的一代。渡课回炉了两轮,剑典领过了篇目,新生之原的怨亲手接过了,灯河的愿也亲手温过,主府议事厅上议定,这一代,该放出去了。
出师不是散伙,是撒出去。章程排得清楚:三十六人分赴两界十四域,大域派三人,小域派两人,每人名下设立送灯点。点的数目是唐窈按各域县数一笔一笔算出来的,算到最后,首批三百处。每一处的规矩都是一样的,一盏灯,一位守灯人,一句“送人回家”的承诺。灯由归家的匠人统一扎制随行发运,承诺不用写在纸上,人到了地方,把灯点起来,当地百姓自然就知道往后有事该去找谁了。
出发之前,先上最后一课。
课设在归邑学馆的老学堂里。这一回来听课的不止三十六个弟子,归家各埠来了代表,洛云归的武堂歇了半天课,闻人鹤和姬无霜两个老馆主结伴从山门赶过来,说这样的日子不能缺了见证的人。学堂里坐不下,后头加了两排条凳,还是挤。
守七站在讲案后头。老账房今日换了身浆洗得发硬的新衣,怀里抱着那本谱。谱如今厚得快抱不动了,他是连拖带抱弄上讲台的。
这最后一课,他没讲章程,也没讲修行。他讲的是自己守了三千年才守明白的那一点事。
“老朽守了三千年门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可满堂都听得清,“守到这把年纪,就守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台下都静静等着。老头儿顿了顿,放慢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:
“门是死的,路是活的,人心是长的。你们出去之后,千万别学老朽前头那几千年,光盯着门。门说到底就是个木头框子,把一辈子耗在一个框子上,守不出太平。你们要守的,是人心。人心走到哪儿,你们的灯就提到哪儿。人心不散,路就断不了。”
他说完这段,翻开谱,翻到最末一页,摊开了给台下看。
“这一页,空着,是留给你们三十六个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这本谱前头的每一页,记的都是走了的人。从今往后,它不记走的人了,改记你们走出去的每一步。走吧,走远一点,走得越远,这一页就越厚。”
课讲完,紧接着就是出师礼。
礼设在灯河畔,河心那座灯亭前头。三十六个人一排站定,洛璃立在亭前。她手里没有剑也没有印,只捧了一盏灯,是从亭里请出来的主灯分火。
“出师,没有诀窍给你们。”她扫了一遍这三十六张脸,好些是她看着从半人高长成人的,“只授一句誓。往后你们在哪一域、哪一县、哪一盏灯底下,遇事拿不定主意了,就把这句誓拿出来念一遍,念完就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她念一句,三十六人跟一句。
“路会变,”
“路会变,”
“灯会老——”
“灯会老,”
“‘送人回家’四个字,不会变。”
“‘送人回家’四个字,不会变。”
三十六个人的声音不齐,有快有慢,有哑有亮的,可是合到一处,跟身后灯河的水声混在一块儿,顺着河面一路传了出去。河沿上看礼的归家百姓先是一愣,随即也跟着念起来,一段一段往下传,传到后来,下游的声音反倒比头一句更大。
洛璃把手里那盏灯举起来,朝着三十六人照了照,礼成。
当日午后,三十六人分批动身。走得最远的是去北渊的那两个,吴钩早派了车在城外候着。走得最近的一个留在归墟本墟,是阿蛮。这趟差是她自己讨的,理由简单,说娘在这儿,田在这儿,老窝总得有人看着。
送灯点立起来的消息,后来一封一封往回收。三个月后,三百处的灯全点齐了。有的送灯人在县里设了固定的小院,有的跟着漕帮跑船,灯挂在船头,走一路亮一路。第一年年底合账,三百处灯下,接的愿、渡的怨、送回家的人,唐窈的册子记了整整四册。
守七的归隐,是跟出师礼同一天办的事。
礼成之后,老账房当众把谱交了。交谱有个小仪式:谱传给主府,洛璃亲手接过,往后记谱的差事交由风纪署专设的一支笔接手。守七两手空空地走下台,倒像卸下了千斤的担子,站在河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冲着围观的归家人宣布:“归隐了。”
归隐归隐,老头儿却没闲着。第三日起,归邑学馆的老学堂每天晌午开一课,课名是他自己定的,就叫“一日一课”。这课不讲修行也不讲章程,专讲故事,每天讲一个守陵的故事。哪一代守陵人是怎么没的,哪一盏灯是怎么一代代传下来的,哪一年灯河结了冰、是谁半夜凿开的冰窟窿,三千年的事装在老头儿肚子里,倒起来没完没了。
头一日来了十几个归家的娃。到第七日,学堂就坐满了,洛家武堂的娃娃们也翻着墙头跑来听,气得洛云归提着戒尺满院追,一路追到学堂门口,被守七一句“云归坐好,今日讲到你爷爷那一辈了”按在了后排,从此洛云归也成了听讲的,一天不落。
有一日讲到半截,一个归家的小娃举起手来问:“师祖,第九代之后,还有第十代、第十一代吗?”
守七正端着碗喝水,闻言把碗往桌上一放,哈哈笑了。
“问得好。”他环视一圈满堂的娃,“老朽告诉你们,灯在,代代都有。要是真有哪一代守不住了,”
他把手往堂外一指。
“天下人会替他们守。因为灯是大家的。它不是哪一代人的,也不是归家的,更不是主府的。谁在夜里需要光,它就是谁的。这个道理,你们今天记不住不要紧,记一辈子就行。散课。”
娃们听不太懂,可一个个都拼命点头。老头儿摆摆手轰人,轰完自己坐在讲案后头,把碗里剩的水慢慢喝完了。
那日的这堂课,洛璃是在学堂外头站着听完的。她本来是陪娘散步路过学馆,娘说要进去坐坐,她就陪着,站在窗根底下。守七讲“灯是大家的”那段的时候,宁疏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同一屋子娃娃挤在一处,听得比娃娃们还专注。
散了课,母女俩往外走。学馆门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,守七送出来送到一半,又被一群娃拽回去了,说是今日的故事还有半截没讲透。
洛璃扶着娘慢慢往前走,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吵吵嚷嚷的学堂,开口说:“娘,您看。三千年的一盏灯,如今成了天下人的日常。走三十里路有个灯亭,进了县城能找到送灯人,娃娃们认字,认的头一个是‘春’,第二个怕就是‘灯’了。”
宁疏桐没有立刻答话。她也回头看了一眼,娃娃们的声音正从里头涌出来,一浪一浪的。
“这才叫守。”她说,“守到它不需要人守了,才是守成了。”
母女俩又往前走了几步,娘忽然想起一件旁的事,把话头岔开了:“对了,守七那老头明日的课,讲到你外公那一辈。你外公当年守灯埠,是个闷葫芦,三棍子打不出一句囫囵话,他那个故事,指定讲不热闹。”
她琢磨了一下,脚步加快了半分。
“明儿我来得早些,去坐第一排。闷葫芦的事,满两界,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