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三月三，归墟第二届灯会。
这一届比头一届更盛。去年灯路是四十里，今年唐窈报上来的数，是七十里——花籽随水漂了一路，下游三个县的水边都见了“归”花，看花的人顺流而上，一路看一路走到源头，再跟着人群进归墟。归城早在半个月前就住满了，后到的只能在城外扎帐篷，归家的茶棚从城门一路开到河沿，热茶管够。
灯会前头，主府议定了一桩大礼：点长明灯。
这灯的来历，是洛璃自己在议事厅上提的。十年一议立了宪，头一个十年还没到，可她想赶在今年灯会上，把一盏灯立在莲台上，不祭天，不祭祖，祭的是“往后”，往后不管谁当归墟之主，不管十年一议换到第几任，这盏灯不换。灯在，路就在，这是刻在归墟骨头里的一句话。
灯的样子，是归家老匠人带着徒弟扎了整一个月的。灯座是一整块灯埠山上的青石，灯身九面，应着九转。灯芯不用寻常的棉线，洛璃亲手制的，用的是她自己的两世之愿：前世死在洛家废田那一夜的心念，今生从废田里一寸一寸爬起来的心念，两世的东西揉在一处，搓成了芯。
灯油，是两界之愿炼的。这三年唐窈的收愿册攒了几百册，每一册封存的时候，都滤出一点愿的余韵，攒在坛子里。灯会前七日，坛子启封，注进灯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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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三，亥时，莲台。
台上还是那三级台阶。三年前江砚白在这台上传剑典，如今灯架换了地方，台中央起了石座，长明灯就安在座上，罩着，没点。
洛璃登台的时候，两岸已经站满了。她不是一个人上的台，左手边是江砚白，右手边，是娘。宁疏桐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是她自己梳了一个时辰。
一家三口，立在灯前。
点灯的仪式极简单，没有祭文，没有礼官唱喏。洛璃上前一步，抬手，掌心里一点暖光，是九转功里温养了三年的那点本命愿火。她把手探进灯罩，落在芯上。
芯着了。
火苗起初只有豆大，晃了两晃。然后，灯身里的油让火引着，光一寸一寸涨上来，从灯座漫到九面灯壁，漫出台去。台下一层一层的光应起来，两岸的万灯像是听见了号令，一段一段地亮，从莲台往两头烧，烧过归城，烧出城门，顺着灯河一路烧到七十里外。花田那头，传话说花在夜里也透着光。
两界的夜空，那一段时辰，亮得像星河落了地。
两岸的万民，黑压压跪下去一片。山呼声是从离台最近的地方起的，一声接一声往后传：
“归墟之主，”
“归墟之主，”
声浪滚过灯河，滚到七十里外还没停。
洛璃立在台上，没有避这个称呼，也没有端着。她等山呼的头一浪过去，抬手往下压了压，两岸的声浪慢慢落下来，落成一种屏息的静。
她开口了。没有运功传音，可那声音就是清清楚楚地传出去很远，灯河的愿托着它走的。
“归墟之主洛璃。”她说，“守的就是四个字，”
她一字一顿：
“送人回家。”
“灯在，路在。路在，家在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瞬，满河的灯，齐齐爆了一茬灯花。灯花炸开如雨，金色的碎点浮在夜气里，久久不散。守七后来在谱上记这一笔，写的是：“万灯齐应，灯花如雨，三千年未见之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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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下，江砚白执起了她的左手。
他的头发早就全黑回来了。当年燃寿元熬出来的那些白，这一年被灯河的愿气一丝一丝养了回去，如今乌黑，根根见底。他掌心的茧还在，那是剑磨的，剑如今有名有姓，叫“归家”，挂在主府小院的墙上，三天擦一回，院里的柴也劈得整整齐齐。
他握着她的手，没说话。话这些年说尽了，如今站在一起，就是话。
宁疏桐从另一侧携起女儿的右手。
娘的手是暖的，掌心有茧，是花田的活计磨出来的。老夫人如今大半日子在源头，垦田、种花、看娃们捉迷藏，偶尔在茶棚里坐一下午，听赶路人讲各地的新鲜事。
一家三口立在长明灯下，灯焰笔直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莲台的石面上，投成一个挨着一个的模样。台下不知是谁先看出来的，低声说了句“这是个‘归’字”，一传十，十传百，后来两界的画师照着这一夜画了一幅画，就叫《归字图》，挂在归邑学馆的堂上，守七讲故事的时候，常常指着它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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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璃在台上，最后望了一眼天下。
归城的方向，是万家炊烟，灯会这晚家家都多添了菜，炊烟比平日厚一截。花田的方向，娃们提着小灯笼在花里追跑，笑声顺着风飘上来。送灯人归墟本墟的灯点，阿蛮正领着两个新收的娃娃守夜，背影立在灯下，稳稳的。愿墙的方向，新一年的灯牌又挂满了，密密麻麻，风一过，一片轻响。
她看完了，收回目光，轻声说了一句。声音很低，只有身边两人听见：
“两世为人。从被人踩进泥里，到站在这里……值了。”
娘听见了。
宁疏桐没有顺着她的话说。老夫人握着女儿的手，握紧了些，望着满天下没边没沿的灯火，慢慢地开口，一字一字，说出了这本书最后的一句话：
“傻丫头，”
“不是你站在灯下。是灯，因为你有家，才愿意一直亮着。”
洛璃一怔。
然后她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热了。她没去擦，就那么让灯照着，站在娘和江砚白中间，站在长明灯下。
灯河的水，长流。两岸的灯，长明。
七十里灯河一路亮到看不见的远处，灯的尽头连着花田，花的尽头连着四域的路，路的尽头，连着天下每一户亮着灯等人回家的人家。
灯在。
路在。
家在。
（全书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