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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修复台上的哭声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1867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凌晨一点,民俗博物馆的修复室只亮着一盏灯。

江照晚捏着竹刀,一点一点剔开哭丧俑后颈的封泥。这尊俑是上个月从邺城一栋旧宅里征集来的,民国的东西,捏的是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,眉眼做得极细,哭相都留在了脸上。

她干这行五年,修过纸扎的马,修过陪葬的碗,冥器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从没出过岔子。

今晚不一样。

指尖扫到俑心位置时,她摸到一枚铜钱。嵌得很深,钱身贴着陶胎,像是从里面摁进去的。

就在碰到铜钱的一瞬间,哭声来了。

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,是从指尖,顺着胳膊一路爬进脑子里。一个女人在哭,哭得断断续续,像被什么东西掐着嗓子。

“我不是病死的……我不是……是他们把我……”

后面的话碎了,听不清。

江照晚猛地缩手,椅子往后一撞,撞在桌上。鼻腔里一热,血滴下来,砸在修复记录本上,晕开一团红。

她仰头捏住鼻梁,等那阵头痛过去。太阳穴一跳一跳的,疼得眼前发花。

又来了。

上一次是十七岁,外婆走的那个晚上。她半夜下楼去地下室找蜡烛,摸黑碰到了外婆那只陪嫁的樟木箱,也就是从那晚起,她开始“听见”一些不该听的东西。之后这些年,她刻意不去碰那些来路不明的老物件,手上的活儿也只挑干净的做。

这尊俑,登记表上写着“保存完好,无异常”。

她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,最后在修复记录上写:俑心嵌铜钱一枚,生锈,暂不取出。

哭声没有再响。她收拾了工具,锁门,回家,一夜没睡踏实。

第二天上午十点,馆里炸了锅。

“照晚!可算找着你了!”老周一路小跑过来,保安服的扣子都系错了位,“库房出事了,丢了三件冥器!报警了,警察一会儿就到!”

“丢了什么?”

“一盏引魂灯,一对陶镇墓兽。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怪就怪在监控上,你猜拍到什么了?一个人,穿着寿衣,佝偻着背,在库房门口站了四分钟。四分钟!就那么站着,然后画面一花,灯就没了。”

江照晚皱眉:“镇墓兽是上礼拜刚修的吧,锁没坏?”

“锁好好的,钥匙就我和库管俩人有。”老周挠头,“警察让咱辨认下丢的东西。那盏引魂灯……是不是跟哭丧俑一批来的?我记得征集单上是同一家的货。”

是同一批。邺城旧宅,连同那尊哭丧俑一起收的。

江照晚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她没等警察,自己先调了这批文物的物流记录。发货方是邺城一个拆迁办代收的,收货经手人签名潦草,认不出来。征集单上的发货日期,跟物流实际揽收日期对不上,货在物流仓压了三天才发出来。

三天空白。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,抄在了本子上。

下午她绕到馆后巷。垃圾站堆着几个黑色大袋子,她本没抱希望,走到跟前,一股腐味先撞进鼻子。不是垃圾发酵那种馊味,是更沉的、发闷的甜腥。

她戴上手套,翻到袋子底下,摸出一块碎陶片。青灰色,边缘有描金的漆皮,是引魂灯的灯座。

她犹豫了两秒,还是把陶片贴在了指腹上。

碎片一样的话蹦进脑子里,一个字一个字,不连贯:

“井……二十七……”

“别烧……别烧……”

然后就是死一般的空。她蹲在垃圾站旁边,缓了十几秒才站起来,把陶片装进证物袋,这回是怕了。

“江小姐?”

背后有人开口。她回头,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蹲下来看那堆垃圾袋,胸牌上写着市局法医 贺沉舟。

“东西是这儿发现的?”

“灯座碎陶。”她把袋子递过去,“引魂灯在库房锁着,碎在垃圾站,你觉得合理吗?”

贺沉舟接过去,隔着袋子看了看:“盗窃案。贼得手后怕追踪,砸毁丢弃,很常见。”

“贼砸完不带走,专程拎到馆后巷来扔?”江照晚冷笑,“贺法医,那你怎么解释这灯非得在哭丧俑旁边碎?同批来的镇墓兽也丢了,我翻遍了,连块渣都没找到。”

贺沉舟看了她一眼:“江小姐,我理解丢了馆里的东西您着急。但您刚才翻垃圾的时候,是不是……听见什么了?”

江照晚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监控拍到的穿寿衣的人,库房钥匙,这些都有正常路径可查。”贺沉舟站起身,语气还是温的,“人对着老物件待久了,容易自己吓自己。您考虑一下,也许只是幻听。”

“幻听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转身就走,“那你慢慢查你的正常路径。”

当晚十一点,她翻墙回了馆里。

她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放不下那句“别烧”。修复室的灯没开,她打着手电走到哭丧俑的临时展柜前,打算把俑再查一遍。

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,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
展柜背后,靠墙坐着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女孩。头歪着,长发盖了半张脸,一动不动。

“……小满?”

陈小满,馆里的实习生,22岁,前天还跟她说请假三天回家。江照晚伸手去探,指尖碰到的皮肤凉得像修复室的瓷砖。

女孩的手攥得很紧。江照晚掰开一根手指,掌心里躺着一只耳坠,银的,坠着一粒很小的红珠子。

她认得这只耳坠。征集哭丧俑那批货的照片里,邺城旧宅女主人合影的相片上,戴的就是这个。
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很多人,很多手电光。

“这边。”老周的声音发颤,“照晚?你怎么在,天哪……”

警察很快到了,拉了线,摆了物证牌。江照晚被人带到走廊上做笔录,脑子还是懵的。

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男人,深色夹克,双手插兜,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搭话。警察对他倒是客客气气的,有人小声叫他“宋队”。

宋宴。市局七科。江照晚没打过交道,只听说七科管的案子都邪门。

他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。就看了一眼,然后穿过警戒线,走到她面前。

笔录的警察想拦:“宋队,这个是馆里的修复师,正在,”

“我知道她是谁。”宋宴打断,声音不高,“邺城那批货,物流仓压了三天,这个你查到了吧。”

江照晚没吭声。

“哭丧俑的铜钱,你前天夜里碰了。”他看着她,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,“今天下午,垃圾站的灯座碎片,你也碰了。”

江照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这两件事,她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
宋宴俯身,凑近了半寸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:

“你能听见,对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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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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