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能听见,对吧?”
江照晚盯着他看了三秒,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放:“宋队长,笔录我签了,人我送到了,剩下的不归我管。”
她转身要走,宋宴没拦,只是在她背后说:“死的是你同事。陈小满,二十二岁,颈部没有任何勒痕、掐痕,法医初步判断是窒息。人是在哭丧俑展柜后面坐了一晚上,没人听见她喊。”
江照晚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一个活人被憋死在博物馆里,监控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宋宴绕到她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证件,“七科,宋宴。江小姐,聊两句?”
“天亮我还得上班。”
“那正好,现在还不算天亮。”
凌晨两点,博物馆侧门的台阶上。两个人一坐一站,谁也没客气。
“我不信你那套‘听见’的说法。”宋宴先开口,“我信证据。但这个案子的证据很怪,小满的手指缝里有灯油的成分,跟丢失那盏引魂灯是同一种。她死前碰过灯。”
“监控里那个穿寿衣的呢?”
“馆外三个路口的摄像头,全在那四分钟里坏了。”宋宴顿了顿,“你说巧不巧。”
江照晚没接话。她想起垃圾站里那句“别烧”,喉咙有点发紧。
“我请你来不是当嫌疑人,是当顾问。”宋宴说,“你修了五年冥器,馆里这批货的来历你比谁都清楚。有偿的,按次算。”
“不了。”江照晚站起来,拍拍裤子,“宋队长,我劝你一句,这案子往民俗上查可以,别往人身上碰。有些东西你查了,晚上睡不着。”
回到家,江照晚没睡。她从衣柜顶上搬下一个樟木箱子。
外婆的。十七岁那年之后,她一直没敢再碰。
箱子里是一沓手写札记,纸都黄脆了。外婆的字很工整,一页一页记的都是纸扎行的规矩。她一页页翻,翻到中间一页,手停住了。
“纸扎匠三忌:一忌扎活人像,二忌纸屋留门,三忌‘代烧’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笔画比别处重:
“代烧者,替死人烧活人之愿也。灯引其魂,水渡其身。愿成之日,必有代死之鬼。切记,勿应,勿烧。”
灯引其魂,水渡其身。
江照晚捏着那页纸,指节泛白。垃圾站里的碎片,一句“别烧”,一句“二十七”,还有井。
有人在替死人烧活人的愿。
札记最后夹着一张泛黄的相片,一家纸扎铺的门前,招牌上三个字:锦书铺。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,眉眼和她有六七分像。
她妈。这批冥器征集单上的发货地,邺城。她妈当年,就在邺城开纸扎铺。
门铃响的时候是早上七点。
江照晚顶着黑眼圈开门,门口站着宋宴,手里拎着两杯豆浆。
“查过你了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江照晚,25,修复师,籍贯邺城。你母亲江锦书,1998年在邺城开过一间锦书纸扎铺,2003年关张,人迁走,之后户籍资料断档。”
“查到我头上来了?”
“我还查到别的。”宋宴把其中一杯豆浆塞给她,“近半年,邺城及周边,七起离奇死亡。死者年龄职业各不相同,共同点两个,死前都接触过冥器,死状都和旧民俗对得上。有一个,肺里全是水,可死在自家床上,方圆十里没有水。”
江照晚握着豆浆的手紧了紧。
“七科缺懂行的人。你拒绝我一次了,我上门是第二次。”宋宴看着她,“再拒绝,我就只能按嫌疑人程序走一遍,你昨晚私自进馆,没报备。”
“你这是威胁。”
“我这是合作。”他递过来一张聘书,“民俗顾问,你提条件。”
江照晚盯着聘书看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碰证物,不许任何人在场,不许记录过程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”她把聘书接过来,“我要邺城锦书纸扎铺的全部档案。”
宋宴挑了下眉,没问她为什么。
上午十点,馆里临时腾出的验尸室。
小满的尸体还没运走。贺沉舟站在解剖台边,看见江照晚进来,皱眉:“宋队,让她进来的?她一个修复师,”
“顾问。”宋宴说。
江照晚没理他,径直走到台边。小满的手已经松开了,那只耳坠装在证物盘里。她戴上手套,捏起耳坠。
指尖刚碰到红珠子,声音就涌进来了。
这次不是碎片,是一段,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录像:
小满站在馆后那口废井边上,天是黑的。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背对着她,佝偻着,手里提着那盏引魂灯。
“替我烧了这盏灯,我就放你走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又哑又慢,“灯点亮之前,你得喝一口渡魂水,不然烧了也不灵。”
小满在抖:“我、我不想死……我妈还……”
“就一口。”
画面到这里黑了。再往后,只有水灌进喉咙的窒息感,不是她自己的,她猛地甩开耳坠,退了半步,扶住台沿。
“怎么了?”贺沉舟问。
江照晚缓了几秒,说:“她是自己走到井边的。有人答应放她走。”
贺沉舟和宋宴对视一眼。贺沉舟犹豫了一下,翻开记录本:“这个……正好我验出来的东西,可以对这个上。她肺里有水,是井水混着灯油的成分,但死因不是溺亡,水只灌了不到半口,就停了。更像是被人喂进去的,一点点。”
“渡魂水。”江照晚说,“外婆札记里写过,代烧之前,要先给活人灌阴阳水。”
“代烧是什么?”
“替死人烧活人的愿。”她把札记那页拍在桌上,“愿成之日,必有代死之鬼。小满就是那个鬼。”
验尸室里静了几秒。
宋宴先开口:“那个提灯的老太太,监控里穿寿衣的身影,佝偻,对得上。她要烧的不是灯,是借小满的手,替她烧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值一条命?”贺沉舟问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江照晚重新捏起那只耳坠,翻过来,对着灯光看坠子内侧。有一道很细的刻痕,被锈盖了一半,她用指甲刮了刮。
两个小字露出来。
锦书。
她妈的名字。
宋宴注意到她的脸色,走过来:“刻的什么?”
江照晚把耳坠攥进手心,抬眼看他:“宋队长,我要的邺城档案,明天能到吗?”
“催过了,最快后天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她说,“那个老太太在井边,说‘二十七’。我查了馆里的排班表,这个月二十七号,是邺城老宅拆迁的日子。”
宋宴的脸色变了:“今天几号?”
“二十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