瘸三是凌晨抓到的。
宋宴带队在寿衣婆旧窝蹲了一整夜,后半夜逮着个翻墙进来收纸人的男人。这人左腿短一截,走起路来一沉一浮,巷子里都叫他瘸三,靠给红白喜事打杂混饭吃。审了一整天,晚上宋宴把审讯录音带回七科临时点,江照晚和贺沉舟都到了。
录音一放,瘸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灯是我点的,水是我灌的……可我没杀人啊!小满那丫头是自己咽的气,我就喂了半口,说好的就是半口!”
“谁教你的?”宋宴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,压得很平。
“一位先生,戴傩面的先生。他给了我钱,说他不是害人,他是在救那些回不来的魂。他说井底下压着二十七个魂,灯烧一盏,就能放一个走……”瘸三说到这儿带上了哭腔,“我腿瘸,没人肯雇我,是他找上我的……”
录音关了,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宋宴从卷宗堆里抽出一份材料推过来,封皮上盖着个褪了色的章。“傩面会。七科盯了十年的组织,不贩毒,不碰枪,专收冥器、做阴活。十年里我们端了他们四个窝点,抓的全是瘸三这种外围打杂的,核心的人,一个都没露过脸。”
“十年抓不住一个头目?”江照晚翻了翻材料,里面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,全是戴着面具的背影。
“他们聪明就聪明在,干的那些事单独拎出来都不够立案。这次是头一回闹出人命,还留了活口。”宋宴顿了顿,“瘸三嘴里那位‘傩面先生’,很可能就是核心层的人。这条线不能断。”
贺沉舟合上记录本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我倒觉得供词本身有问题。井底下二十七个魂,垃圾站的碎片喊二十七,香灰写的还是二十七。这个数字撞得太齐了,齐得像有人特意编好了,就等着你们往这个方向想。”
江照晚没接话。她心里也在转这个念头,二十七到底是魂的数目,还是人名,还是日子,眼下谁也说不准。
小满案到这里算是收了口。瘸三羁押,灯和水的来路查清了,可真正动手的那只手,还藏在傩面后头。
第三天上午,博物馆来了位客人。
老周来喊人,一脸古怪:“照晚,会客室有位先生点名找你,自称收藏家。名片我给你收着呢,那纸,摸着都比咱馆的文献册讲究。”
会客室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深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面前的茶端上来半天,一口没动。见江照晚进门,他起身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江小姐。敝姓闻人,单名一个阙字,做点古董营生,圈里朋友给面子,喊一声闻收藏。”
“找我什么事?”
“慕名而来。”闻人阙笑得很淡,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推到桌对面,“邺城那批冥器,出自我一位故人之手。听闻馆里出了人命案子,心里很不安。这页东西,或许对江小姐有些用处。”
纸袋里是一页残报,只剩四分之一张,黄脆得厉害。报头一行铅字还看得清——《邺城晚报》,1998年11月。
残角上有个标题,被水渍洇了一半:“二十七口纸扎匠一夜失踪”。
配图是条老街,街边一溜铺面,正当中一家挂着幌子。照片糊,可江照晚还是一眼认出了幌子底下那个扎围裙的女人,手里还攥着半只没扎完的纸人。
她妈。
“二十七口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当年邺城老巷,二十七户纸扎匠,一夜之间,人和铺子全没了踪影。”闻人阙的语气平缓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报纸登了一天,第二天便撤了稿。江小姐府上,想必有自己的说法。”
江照晚捏着纸页的边角,借翻面的动作,把指腹贴上了那片铅字。
喧嚣涌进脑子里。是1998年的街面,人声,狗叫,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。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又急又低,像怕被人听见:
“锦书姐说了,这俑不能烧!烧了,人就真的回不来了——”
话音断在这儿,像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。
江照晚回过神的时候,闻人阙正望着她,目光温温的。“江小姐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旧报纸上灰大。”她把残报慢慢推回去,指头压着不让它抖,“东西我收下了,多谢。只是闻先生做古董的,怎么会对快三十年前的旧闻这么上心?”
“故人而已。”闻人阙起身整了整衣襟,走到门口又停住,“江小姐,多句嘴。令堂当年是邺城最好的纸扎匠,好到,有人惦记了半辈子。”
他走后,茶还是满的,名片压在茶碟底下,烫金的,一个电话,没有地址。
下午贺沉舟来了电话,直接开的免提,蓝鸢在旁边支棱着耳朵。
“残报我做了纤维检测,结果有意思。这纸根本不是1998年的报纸,是新仿的,做旧的手艺相当好。但纸浆里掺了香料粉末,我查了资料,是傩祭专用的,驱虫防腐,民间早就绝迹了。”
“傩祭。”江照晚捏着手机,“傩面会的东西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的判断是,这页报是近一两年才做出来的,掺香料多半是为了长期保存,也可能,就是故意留味。”贺沉舟顿了顿,语气放软了些,“江小姐,这位闻先生递给你的不是线索,是饵。他很清楚你拿到这页纸会做什么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饵我也照收。他能仿出这页纸,说明手里攥着1998年的原始材料,说不定连原报都有。他既然肯下饵,就说明他也想要什么。想要的东西,早晚得露出水面。”
挂了电话,蓝鸢凑过来:“这事儿越滚越大了吧?要不我直播复盘一期?放心,就讲论坛上公开的旧帖,你们的办案细节我一个字不碰。流量爆了,说不定还能钓出当年的知情人,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嘛,”
“不行。”江照晚把残报锁进抽屉,“现在每一步都可能有人在盯着看。”
蓝鸢嘴上答应得痛快,晚上手比脑子快,夜谈电台照常开播,标题挂着“纸扎铺失踪奇案”,把论坛旧帖翻了个底朝天,讲得绘声绘色。江照晚是刷到热搜才知道的,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十万。
然后她手机震了。
蓝鸢发来一张截图,一条匿名私信,账号是当天新注册的,没头像,没昵称,就孤零零一行字:
“下一个,纸扎匠的女儿。”
江照晚盯着那行字,指腹压在屏幕上,压得屏幕都变了色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她还没来得及回,门铃响了。
宋宴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原封没动的晚饭,脸色比门外的夜色还沉。“直播间我看了,账号网安已经在追。你收拾几件换洗衣服。”
“收拾衣服干嘛?”
“从今天起,你是七科的口头顾问,工资照发,案子照查,住处归七科安排。”宋宴把饭塞进她手里,侧身让她退回屋里,自己往门口一站,正好把楼道的灯光挡了个严实。
“我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