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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还魂结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1679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认尸是上午的事。

殡仪馆的认尸房里,来的女人四十出头,眼圈熬得发青。她是许伯的女儿,叫许桂香,嫁到邻县,接到消息连夜赶来的。

“是我爸。”她隔着玻璃看了很久,声音发飘,“二十八年了,我以为他早就……”

宋宴递了杯水过去。人先出去缓了缓,再进来的时候,她抓着江照晚的手不放。

“姑娘,我问你一句,我爸当年失踪,是不是跟那个锦书姐有关?他走之前那晚,跟家里说,‘锦书姐那边有活儿,去帮忙几天’,就再没回来过。”许桂香的手在抖,“我妈念叨了半辈子,说锦书姐不会害他。可人呢?人都上哪去了?”

江照晚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
“帮忙几天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回去的路上她跟宋宴说:“我妈失踪那天,许伯是去给她帮忙的。他是被牵连的,还是我妈叫去的?”

“先别急着往坏处想。”宋宴开着车,眼睛没离开路面,“也可能他自己揽活,你妈不知情。”

“有个事瞒不住。”江照晚把《纸扎谱》摊在腿上,翻到还魂结那页,“还魂结这手艺,外婆札记里提过一句,‘邺城会打此结者,唯锦书铺一人’。整个邺城,只有我妈会打这个结。”

车里静了。

宋宴把车靠边停下,转过头看她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井里那个结,是锦书铺的手法。”江照晚盯着书页,指节压着纸边,“许伯脖子上的还魂结,要么是我妈亲手打的,要么是她教出去的。她在这件事里,未必只是受害者。”

“也可能被逼的。”

“被逼的人打结,会把结头留在活扣上,这是行里的暗记,方便自己事后解开。这个结收在死结里,收得干干净净。”江照晚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除非,打结的人本来就没打算解开。”

下午,蓝鸢那边有了动静。

“老戏台我托粉丝进去了!后台供着一尊傩神,泥胎的,没有脸。整个脸是平的,就一层泥皮。”她把照片发过来,“神像前头的香炉里全是新灰。最邪的在台板底下,刻满了名字,一行一个,密密麻麻。”

“名字?”

“二十六个已经描了红漆!最后一行是空的,就刻了一道横线,什么都没写!”

江照晚盯着照片看了半天,把手机一放:“我去一趟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宋宴已经站起来了。

老戏台在巷子最深处,塌了半边顶,台板被拆走了大半,就剩后台那一块没动。

傩神像就供在后台角落,泥胎的,一身袍子的纹路还能看出当年描过金。没有脸。整张脸就是一层抹平的泥,连眉眼的位置都没留。

香炉里的灰是新的。

江照晚绕到台板前,蹲下去看那些名字。头一个字就扎进眼睛里——许长根。许伯的名字。往下数,二十六个名字,全描了红漆,描得整整齐齐,一笔不落。

末位那道横线,空着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按了上去。

声音一下子灌满了脑子,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男女老少的嗓音混在一起,齐齐地念着什么,调子古怪,像戏文又不像戏文。念着念着,里头一个女声浮了上来,最清楚的一个:

“若我回不来,照晚莫寻,莫烧俑。”

是她妈的声音。

后面的话被齐声的念咒压下去了,一句也捞不上来。江照晚的手从台板上弹开,人往后退了半步,撞在神像底座上。

“听见什么了?”宋宴扶住她的胳膊。

“好多人在念咒。”她缓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句话说出来,“我妈也在里头。她说,若我回不来,照晚莫寻,莫烧俑。”

“莫烧俑。”宋宴重复了一遍,“她在跟你说话。”

“不是跟我说话。”江照晚摇头,“这句是留下来当遗言的。她当年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。台上这二十六个人也在,他们都在念咒,”

她停住了。脑子里忽然理出一个更冷的念头:齐声念咒,说明这些人当年是在一起的。不是一个个被抓走的,是自己聚到这个戏台上来的。

“他们不是被抓的。”她的声音发干,“他们是自己来的。”

贺沉舟晚上打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许伯胃容物的复检结果出来了。香灰的成分,跟那页假报纸上掺的香料同源,一模一样的配方。还有一样东西,胃里检出了一种胶状残留,井水泡不出来的,是熬过的糯米混着朱砂。”

“阴水。”江照晚说,“外婆札记里写过,代烧式献祭,灌阴水,用糯米朱砂封喉,魂就锁在身子里,带不走也散不了。”

“我的判断和你一致。”贺沉舟顿了顿,“但要提醒你一句,这水的熬法有讲究,火候、时辰、配比,一点错就废。能配出这个的人,手艺不会差。”

不会差。邺城会这手艺的,还是只有那一家人。

深夜,江照晚没睡,把《纸扎谱》一页页重新翻了一遍。

翻到最后一页,夹层里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。展开,是她妈的字,就一行,笔画收得极快,像是匆忙间写的:

“结是我打的。愿是我许的。别恨我。”

江照晚捏着那张纸,坐了很久。窗外的路灯把纸照得发黄,她妈的字迹一笔一笔压在纸上,压了二十八年。

门开了,宋宴端着两杯热水进来,看见她的脸,把杯子放下,没问。

“宋宴。”她开口,嗓子哑的,“名单上的人,一个是我妈的手艺打的结,一个是我妈叫去帮忙的。我妈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里面,不是被抓进去的,是她自己站进去的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我要把名单上的人,一个一个叫醒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的,“我要他们亲口告诉我,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我妈到底做了什么,又为什么,把我一个人留下。”

宋宴看了她几秒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握得不紧,但没松。

“我陪你。”

桌上那张纸还摊着,灯光底下,“别恨我”三个字,正对着她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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