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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戏台下的名字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1960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守戏台的老人姓齐,七十岁,当年是这条巷子的看门人。戏台塌了以后他没搬,就住在台后搭的棚子里,拆迁办的人来赶过三回,他死活不走。

“我在这儿看了一辈子门,走不动喽。”老人搬了两个小板凳出来,摆在那尊无面傩神旁边,“你们问1998年的事?那晚上我就在这个台子上。”

“您看见了什么?”宋宴问。

“二十七口人,抬着一顶轿。”老人的眼睛望着神像,像是在看别的地方,“轿子里坐着俑,就是那种哭丧的俑。他们说说笑笑的,说要去江边给河神办喜事,办完就回来。我送到巷口,回来就剩风了。”

“一整夜,二十七个人,就没回来一个?”
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老人搓着手里的旱烟袋,“第二天警察来问,我就这么说的。后来说我年纪大了,记岔了。我记岔什么?我亲眼看着他们出的巷子,锣鼓都带着,喜气洋洋的。给河神办喜事,办喜事啊,哪有哭丧的。”

江照晚蹲在老人对面:“齐大爷,我能握一下您的手吗?”

“姑娘要干啥?”

“问话。”

老人愣了愣,把手伸过来。手糙得很,全是老茧。

江照晚握上去的瞬间,声音就灌进来了。

不是1998年的巷口,是江边。夜,一片一片的篝火,火光里全是戴傩面的人,站着,围成一圈。轿子停在火堆当中,二十七个纸扎匠跪成一排。她妈在最前头,怀里抱着那尊哭丧俑,回头往岸上看了一眼,然后弯腰,把俑塞进了船舱里。

船舱里还有别的东西。一盏一盏的引魂灯,码得整整齐齐。

傩面人抬手,锣鼓响了。跪着的人齐声念起咒来,就是戏台台板上那种调子。念到一半,火堆齐齐往下一矮,江面上的水全立起来了,立起一面墙。

然后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,五根手指,攥住了船头。

声音到这儿断得干干净净,断口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她脑子里划。血从鼻子里下来,滴在膝盖上,接着耳朵里也热了,嗡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剩下那个调子的回音,一圈一圈往脑子里钻,越钻越深——

“照晚!”

有人捏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很大,捏得生疼。

幻象“咔”地一声断了。江照晚猛地睁开眼,跪坐在戏台的台板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鼻血糊了半张脸,耳朵里的嗡嗡声退下去,退得很慢。

宋宴半跪在她面前,手还捏着她的腕子。他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,瞳仁边上泛着一圈极淡的青,像蒙了层水汽,正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
“你刚才——”江照晚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的眼睛。”

“看路用的。”宋宴把她扶起来,语气跟平时一样平,“隔了几十年的记忆,底下压的东西重。你那个听法太深了。往后老物件可以碰,活人的记忆不行——人活着的时候,记忆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死物沉。”

“你刚才那是什么?”

“回头说。”他转过身,用袖子替她擦了把脸上的血,“现在说,你也听不进去。”

江照晚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追问。她自己心里清楚,刚才那一下,要不是被人拽出来,她多半就得跟那些幻象一起沉到江底下去。

老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烟袋掉了都忘了捡。

当晚回临时点,蓝鸢把电脑一转:“出事了。直播间。”

夜谈电台的回放弹幕里,混着一个ID,叫“收魂人”。这人今晚上发了二十多条弹幕,条条都踩在点上,她讲许伯,他就说“第二十六个上岸了”;她讲还魂结,他就说“结是好结,可惜打在错的人身上”;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的,就一句话:

“中元启坛,二十七归位。”

“网安追了,代理跳了九层,追不动。”蓝鸢敲着桌子,“但我翻了他的发言记录,这人两年前就在邺城本地论坛混了,发言全跟冥器、纸扎有关。有一回他回帖说,‘老巷的规矩,名字要念全,念全才好上路’。”

“念全名字。”江照晚心里一动,“台板上刻的名字,是要被念的。”

贺沉舟那边的电话正好进来,开的免提。

“戏台香炉里的灰比对完了,跟许伯胃里那种香灰同源。还有,香炉底下我刮到一层陈年的血渍,血迹量很大,渗进木缝里的。这戏台用过的次数,不会少。”

“献祭场。”宋宴说,“不止井,戏台也是一处。”

“对。而且我怀疑井不止一口。老巷、江边、馆后,这种场子,你们慢慢数吧。”

挂了电话,屋里没人说话。江照晚把《纸扎谱》摊开,翻到最末一页。

末页是半页算法一样的东西,她妈的字,横一行竖一行,记的全是日子。她盯了半天,看明白了,这是推时辰的。起坛的日子,逢亥不吉,逢望大利,最后一个日子被红笔圈了两圈:

七月十五。

“中元。”她说,“收魂的坛,得中元起。这份册子是我妈留的,她自己把日子算好写在这儿了,跟那个‘收魂人’说的一个字不差。”

“今年中元是几号?”蓝鸢问。

“还有十一天。”宋宴答得很快,他显然早算过,“十一天,他们要把最后一名补齐。名单上二十六个已经描红,末位空着。”

“空着的不是没名字。”江照晚说,“空着的是在等人补。”

宋宴站起来了:“老戏台,从今晚开始布控。”

布控第二天夜里就落了地。便衣装成收废品的和夜市摊主,把老巷三个口都卡住了,宋宴亲自带一组人守在戏台后台的夹层里。

江照晚原本也被按在了临时点看卷宗。她看了一晚上,越看越坐不住,半夜还是绕到了巷口,被宋宴抓个正着。

“我说了你在临时点。”

“卷宗我看完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进台子,我就在巷口。万一来了人,我得听得见。”

宋宴盯了她两秒,到底没再赶。他把对讲机塞给她一个,自己回了夹层。

守到第四个晚上,台板末位那道空白的横线上,多了两个新刻的字。

那晚后半夜两点多,江照晚手里的对讲机忽然响了,是夹层里瞭望位的气声:“台板有人!”

她没等指令,人已经进了巷子。跑到后台的时候,宋宴的人正从夹层里翻出来,手电的光柱全打在台板上:

人没抓着。跑掉了。

但台板上,末位那道空白的横线上,多了两个新刻的字,刻痕很浅,笔画边上还挂着血,血没干透,正在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傩神像前的香灰里。

两个字。

照晚。

宋宴的手电照在那两个字上,照了很久没挪开。

“血是新鲜的,不超过一个钟头。”贺沉舟蹲下去验,“用刀尖刻的,手很稳,一下都没描。”

“他刻的是我。”江照晚站在台板前,声音很稳,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,“名单末位,补的不是我妈的名字。”

“他们改了名单。”宋宴关掉手电,转身,声音压得很沉,“最后一口,是你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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