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姑娘的情况稳住了,人暂住在七科安排的地方,由女警陪着。
江照晚去看过她三次。第三次去,姑娘情绪好些了,能坐起来说话。临走前,江照晚握了握她的手,把听骨里存下的那段声音,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年轻,带着外地口音,谈钱,怕高,怕黑。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音跟她妈的声线沾边。
回到家,她把《纸扎谱》里夹的声纹笔记翻出来。这是外婆留下的习惯,纸扎铺里给熟客记声,一笔一画地记。她妈的声,册子上拓过三回,尾音往下坠,收得短。
替身不是她妈。
“第二十七个”另有其人,或者说——第二十七个候选,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用她妈。
“这说明什么?”蓝鸢坐在对面,抱着膝盖。
“说明他们舍得放。”江照晚合上册子,“舍得放,就说明手里攥着更好的。我妈不是候选,她是核心。核心祭不会放在替身那一档,也不会在中元前夜随随便便推上台。他们把她留到现在,留了二十八年。”
“留着一个活人二十八年?”蓝鸢声音发紧,“她得多大岁数了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根本不是原来那个岁数。”江照晚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心里也没底,“至少现在能确认一件事——她很可能还活着。”
第二天,老陈把大家叫进了七科的会议室。
桌上摆着一份新打印的文件,封面四个字:百鬼请愿。
“悬案,正式立案了。1998年百鬼请愿案,与许长根案、陈小满案并案。”老陈敲了敲桌子,“上头批的,七科主办。小江,特别顾问,聘书今天生效,工资走正式程序,不是之前那个临时的口头约定了。”
“早该这样。”贺沉舟在旁边笑。
“先别高兴。”老陈摆摆手,“案子挂上去了,关注的人就多。上头有人问,问七科管不管得过来。我说管得过来,你们可别给我掉链子。”
“科长,”蓝鸢举手,“我有个事得先报。我让粉丝扒了闻人阙的底。”
她把电脑转过去,屏幕上是一家基金会的官网,主页做得素净,黑底白字。
“闻人阙,名下三家古董行,一家民俗文化基金会。基金会这些年干的唯一一件事,就是收冥器,全国的冥器,只要跟纸扎、傩面、引魂灯沾边的,出多高的价都收。收上来不转卖,不展览,全压在库里。”
“压着多少?”宋宴问。
“查不到数。但粉丝扒到一条旧新闻,十年前邺城江边清淤,基金会一下买断了打捞上来的两百多件东西,全是沉船残件。经手人签名,闻人阙。”
“江边。”江照晚的声音冷下来,“1998年他们抬轿去的江边。”
“而且,”蓝鸢翻到下一页,“基金会挂名的理事里,有三个人,档案在1998年之后断掉的。断档时间,全是那年11月。”
贺沉舟那边的检验结果,下午到了。
“替身体内检出的香灰,跟许伯的一致,同源。”他说,“但多了一味东西。安魂香。”
“安魂香是什么?”
“铺子里压惊用的。孕妇、小孩、要办大事的人,进铺子前先熏一熏,稳住魂,别让魂被冲撞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给祭品熏安魂香……”
“说明祭品分级。”贺沉舟接得很快,“替身是低档的,怕她半路上魂吓跑了,仪式不成。你母亲那一级,用的料只会更讲究。我推测,核心祭不光活着,还得被养着,养得干干净净,养得魂神稳固,就等着中元开坛。”
养着。
江照晚捏着检验单的手紧了紧。二十八年,被人当祭品一样养着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外面在找她。
“我以前想,她要是死了,反倒干净。”她慢慢说,“现在才知道,活着比死了难熬。”
“那就把她找出来。”贺沉舟说,“安魂香有个特点,配方各家不同,锦书铺的方子是我见过的最偏的一门,里头有一味白芨,别家不用。只要江女士近期被熏过这香,头发、皮肤上一定有残留。给我一点她的旧物,越贴身的越好。”
“樟木箱里的东西行吗?”
“行。我建个比对谱。”
那天夜里,江照晚起来倒水,看见宋宴一个人坐在临时点的天台上。
他背对着她,手里捏着一样东西,凑在路灯底下看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枚吊坠,黑木的,刻着傩面的样子,指甲盖大小,边角磨得发亮。
他捏着吊坠,捏了很久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“……第二十八代灯芯候选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。江照晚站在楼梯口,一步没动。
宋宴像是察觉到什么,猛地回头,吊坠已经收进了口袋。
“怎么不睡?”
“口渴。”江照晚指了指手里的水杯,眼睛却落在他口袋上,“你刚才说什么?第二十八代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宋宴站起来,“一个护身符。家里传的。”
“傩面的护身符?”
“老家的规矩。”他绕过她下楼,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,“别打听七科以外的事,顾问。”
“我是顾问,不是外人。”
“就因为是顾问,才更不能是外人。”他说完这句,人已经下了楼。
江照晚站在原地,捏着水杯的手有点凉。
第二十八代灯芯候选。当年那夜,他也差点成了第二十八代灯芯候选。他刚才就是这么说的,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第二天一早,宋宴把一杯豆浆放在她桌上,跟第一次上门那天一样的牌子。
“昨晚的话,当我没说过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了。”
“我说了很多梦话。”他面不改色,“但有一句不是梦话。”
“哪句?”
宋宴看了她两秒:“往后有事,先找我。别自己扛。”
江照晚低头喝豆浆,没接这个茬。半晌,她听见他又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:
“照晚。”
她抬头。
“中元那天,你哪儿都别去。”宋宴说,“我在你身边。”
她捏着豆浆杯,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不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自己摇了摇头,把杯子放下,“中元那天,我必须去。他们在等我,我妈也在等我。”
“照晚——”
“中元不过,我掀了这戏台。”她说,“他们搭了二十八年的台子,我一天都不想让它再站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