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中元还有些日子,邺城来了个戏班。
班名叫醉傩班,从邻省过来的,在城南搭了棚子,连演傩戏,海报上写着“百年傩腔,祖传脸面”。头两场场场爆满,第三场出了事。
台上两个配角演着演着,直挺挺栽倒,抬下来人已经没气了。最邪的是脸,两个人脸上都戴着傩面,面皮底下凝着一层僵出来的笑,嘴角吊着,怎么掰都掰不平。
“僵死,面带傩笑。”消息传到七科,蓝鸢第一个跳起来,“网上都传疯了,说是傩神收人,戏班中了邪。”
“鬼戏收人,收得这么准时?”老陈把卷宗往桌上一摔,“查。”
巡演的棚子在城南废弃的纺织厂大院里。江照晚到的时候,两具尸体已经拉走了,戏棚封了,班子的人聚在棚外,一个个缩着脖子,谁也不敢进棚。
带班的班主姓关,五十来岁,嗓子哑的,见了警察就作揖:“官爷,我们真的不知道啊,那两个是跟班子的,演了十几年傩戏,身子骨硬朗得很……”
“面具呢?”江照晚问。
关班主一哆嗦,指了指棚里:“还……还挂台上。没人敢动。”
“他们戴的面具,跟别人戴的,一样吗?”
“一样,都是祖上传的,”关班主说到一半,声音低下去,“不对。他们俩那晚戴的,是新面。开演前班里的老人给的,说那出戏邪,得戴新面压一压。老人说,戴上了就不能摘,摘了就归先生……”
“哪个先生?”
“不知道,班里都这么传的。我只管唱,面是师父那一辈传下来的规矩。”
戏棚里,两副傩面还挂在台口的挂钩上,木头漆得乌黑,眼洞里嵌着白贝。江照晚戴上手套,把其中一副摘下来,托在手心。
指尖刚碰到面具内衬,声音就进来了。
闷闷的,像隔着木头喊话。是其中一个死者的声音,急促,喘着气:“这个面摘不得……班主说了,戴上了就归先生管……脸上痒,痒得钻心,可手一抬起来就抖……摘不得,摘不得……”
声音断在一阵抽气里。
江照晚放下面具,回头:“宋宴,面具内衬取样。还有,让我看看他们的验尸初报。”
“不是面具闹鬼。”她把初报翻到最后,指着一行,“死因写的是心源性猝死,可疑。我摸过面具,里头那个声音在喊脸上痒、手抖、摘不得。这是中毒的表现,不是撞邪。”
“面的事,恐怕几位有所误会。”
棚子门口传来一个声音,不紧不慢。众人回头,闻人阙站在棚口,深灰中山装,身后跟着个提箱子的助手。
“闻先生?”关班主认出来了,赶紧迎上去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班主的故友,路过邺城,听说出了事,过来看看。”闻人阙走进棚子,目光扫过挂钩上的面具,语气是闲聊的调子,“傩戏这一行有老规矩,新面上台,三天不摘,谓之‘饲面’。面吃人了,人就得陪着面。两位师傅,怕是没熬过去。”
“饲面?”江照晚开口了,“闻先生,这话是行话,还是骗外行的?”
棚里的人都看向她。闻人阙也看她,看得不急,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江小姐。”他笑了笑,“也对,博物馆的顾问,见多识广。那你说说,他们是怎么死的?”
“我来说,你听听对不对。”江照晚走到挂钩前,指着面具内衬,“这层衬布,浸过东西。我刚才碰的时候就闻到了,一股淡淡的甜腥味,混在木头味里。傩戏班常年上妆,油彩味重,一般人选不出来。”
她转向宋宴:“内衬拿去化验,我赌是尸僵草的汁。这草熬水,敷布,贴着皮肤捂上几个时辰,先是痒,再是麻,最后面部肌肉强直痉挛,笑肌锁死,人就是被这股僵劲儿逼停了心肺。死的时候面带笑,不是傩神收人,是草毒封脸。”
宋宴的人当场取样送检。关班主在旁边听得腿都软了:“那……那新面是谁给的?”
“你问的这位闻先生,可能知道。”江照晚看着闻人阙,“毕竟是故友。”
闻人阙的笑纹一丝没动:“江小姐好眼力。只是,草是死的,手是活的。往衬布上浸药的手,不在棚里,你们查得着吗?”
“查不查得着,先从最近跟戏班有过来往的人查起。”宋宴站了出来,掏出证件,“闻人阙,邺城市民,涉嫌协助调查。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棚里哗的一声。关班主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闻人阙倒是不慌,整了整袖口:“配合调查,理应的。”
七科审讯室,闻人阙坐得笔直,对面宋宴和江照晚一左一右。
“尸僵草,我查过了,主产区在省界那边的山里。”宋宴把照片推过去,“你的基金会,三年前在那一片捐建过一座‘民俗药材保护站’。”
“捐钱修个站,草药长在山里,山又不归我管。”闻人阙不紧不慢,“宋警官,办案讲究证据链。链子头上一环,得是人。戏班里的人,有谁亲眼见过我进棚吗?”
“班子里的老人说,新面是一位‘先生’给的。而这位闻先生,”宋宴盯着他,“对‘饲面’的规矩,张口就来。”
“做古董的,规矩都懂一些。”闻人阙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,推到桌上,“我最近十天在外地,航班记录都在这里。倒是想请教二位一件事。”
他转头看江照晚,目光温温的,可那种温是盯着看的温。
“戏棚里那两副面具,江小姐一碰就知道内衬有药。死人的事,她一摸就清楚。江小姐这双耳朵,听得见死人说话,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?”
江照晚没接话。
“我查过邺城旧志。”闻人阙的声音慢下来,一字一字,“纸扎匠这一行,旧时有个说法,叫‘借耳’。借的是亡人的耳,听的是生人不知的事。这门本事,不外传,只传血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江小姐听得见死人。那我就好奇了,令堂当年,是不是也听得见?”
审讯室里静了两秒。
江照晚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抬起头,脸上什么都没带:“闻先生对行话这么熟,不如也说说,‘归先生’的先生,是谁?”
“江湖上的称呼罢了,做古董的,道听途说。”闻人阙笑吟吟地站起来,“没别的事,我就先回了。案子有进展,欢迎随时找闻某聊。”
人走了以后,江照晚还坐在原处。宋宴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。
“他在钓你的反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照晚端起水,手稳得很,“他知道我妈的事,知道得不只一点。‘借耳’这个词,外婆札记里出现过,是行里的隐语,外人不可能从旧志里查到。他提到我妈的时候,说的是‘是不是也听得见’——也。”
“也?”宋宴皱眉。
“也,就是他认定我妈听得见。”江照晚把杯子放下,“他不是来探我的底,他是来告诉我,他知道多少。”
当晚,蓝鸢的直播破了自己开播以来的纪录。
“傩戏诡尸科普”一晚在线破四十万,她把尸僵草的毒理掰开揉碎讲了,把“鬼戏收人”的传言摁得死死的,弹幕从骂到服,刷得飞起。
十点半,她的屏幕上飘过一条弹幕,她当场僵住了。
弹幕ID,还是那个“收魂人”,就一行字:
“先生说,纸扎匠的女儿该上台了。”
截图发到七科群里的时候,江照晚正端着杯子。她看完截图,五指一收。
咔的一声轻响,纸杯捏瘪了,水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“他急了。”她说,“戏没演成,面具的局被当众拆了,闻人阙亲自进审讯室又没占到便宜——他们等不及了,开始催。”
“催你上台。”贺沉舟说,“舞台都替你搭好了,就差主角。”
“上就上,我等这一天很久了。”江照晚把瘪掉的纸杯扔进纸篓。
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。宋宴的,手心很烫。
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他们催,说明他们怕你不上台。你什么时候动,怎么动,得咱们说了算。钓鱼,得让鱼咬咱们的钩。”
江照晚低头看了看交叠的手,没抽回来。
“那你说,钩怎么下?”
宋宴看着她,缓缓说了四个字:
“今晚就下。”
钩子当晚就下了,七科放风出去,说尸僵草一案证据不足,戏棚解禁在即,顾问江照晚已被博物馆召回。
傩面会那头,两天没有动静。第三天,出了新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