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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不能摘的面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1837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关班主是被从纺织厂后头的库房里找出来的。

出事后他就没回住处,一个人缩在库房的旧布景堆里,两天水米没进。找到的时候人缩成一团,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:“面没摘……我没摘……我说了要摘,先生不答应……”

人送去医院,查不出毛病,就是恍的。江照晚提出单独跟他待一会儿。

病房里,她握住班主的手。声音进来的时候,她眉头先皱起来了。

班主的脑子里全是同一个画面:一间点着油灯的屋子,有人隔着桌子递过来一副新面,声音是温的:“关师傅,戴满七场,你就能见着秀娥了。七场,一场不能少,摘了面,就见不着了。”

秀娥。是他亡妻的名字。

江照晚顺着这个名字往深处探,探到的却是另一层东西,秀娥不是病死的。班主一直以为妻子是急病走的,可记忆的缝隙里,秀娥失踪前一晚来过铺子里,跟一个戴傩面的人说话,说“我愿意替”。之后她“病故”,棺材抬出去的,是班主亲手扎的纸屋一起烧的。

烧的是纸屋,抬走的是活人。

江照晚松开手,缓了好一会儿。班主还在念叨,她凑近了,一句一句问他:“关班主,你妻子是怎么没的?”

“病……病走的。”班主眼神涣散。

“你亲眼看见她咽气了吗?”

班主的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涣散的眼神晃了晃,忽然有了一点焦距,又散掉:“棺材……棺材是我自己钉的。秀娥说别开棺,我听了,我没开……”

话到这儿就断了,人又开始发抖。

验出来的东西,当天下午就到了。

“面具内衬的浸液,主成分是尸僵草,跟你说的一致。”贺沉舟把单子递过来,“但纤维缝里还提出一种香料,我比对过了,跟计数币边齿里封的、许伯胃里的,同一个配方,同一批熬制的路数。这条线坐实了,面具、计数币、阴水,出自同一个作坊,一条供应链。”

“供应链在哪?”

“还在找。但有个旁证,那味尸僵草,鲜草保质期超不过一个月,面具却是开了演才上货的。邺城本地就有熬药的点,跑不远。”

蓝鸢那边的进展更快。她顺着班主亡妻的名字往下挖,挖到一半,人愣住了。

“秀娥,全名关秀娥,娘家姓周。我托粉丝查了户籍底档,秀娥,1988年嫁进关家,1998年11月‘病故’。但更早,她娘家是老巷的,跟纸扎匠们住同一条巷子。”

她把一张翻拍的老档案推到桌子中间。

“重点是这个。1998年那份请愿名单之外,民政局存着一份旁支名册,录的是巷子里没入册的手艺人眷属,一共两个人。一个,是关秀娥。另一个……”

蓝鸢顿了顿,看了一眼宋宴。

“另一个是宋家的人。宋晏清,男,1998年时七岁。名册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:年幼,暂缓。”
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所有人都在看宋宴。

宋宴坐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伸手把那份档案拿过来,看了看那个名字,放回桌上。

“宋晏清,是我的本名。那是我。”他说,“1998年那晚,我也在巷子里。”

“你怎么会在?”蓝鸢脱口而出,又赶紧捂嘴。

“我外婆是巷子里缝寿衣的,名单之外的营生。那晚她带我去看热闹,说是给河神办喜事。”宋宴的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,“轿子走到江边,我被一个戴傩面的人抱下了船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这个太小,先记账上,缓两年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七科的老科长带人到了江边。混乱里,外婆把我塞进了警车后座。第二天,老科长办了收养手续,把我从那条巷子里拔了出去。”宋宴说,“我进七科,不是因为想当警察。”

他没说下去。屋里也没人接。

江照晚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几件事。他那双能切断幻象的阴瞳,那句“第二十八代灯芯候选”,十年死盯傩面会不放,还有老陈说的“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宝贝”——不是捡来的,是还回来的。

“关秀娥替了祭,你在名册上被‘暂缓’,后来又被救了。”江照晚慢慢说,“傩面会这本账,记了二十八年,一笔一笔都在等。咱们俩,”

“都是被民俗吃剩的人。”宋宴接过她的话,声音低了些,“所以我拦你,不光是职务。那条巷子里的东西怎么吃人,我七岁那年见过一回。”

江照晚没说话。她伸手,把他摊在桌上的那份档案往回推了推,推到他面前。

“暂缓不是销账。”她说,“他们迟早来收你的账。”

“所以才更得赶在中元前头。”宋宴把档案收起来,“先把班主救醒。”

班主是真被吓散的,魂没破,养了两天,第三天早上能坐起来喝粥了。

人是坐在床沿上醒透的,醒过来第一件事,是抓着江照晚的袖子问秀娥的坟在哪。江照晚陪他说了半个钟头,说到“棺材”那两个字,班主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。

“她说她愿意替。”班主的声音是抖的,“我那会儿还当她犯病说的胡话……棺材是我钉的,我钉的……我没开棺……”

“关班主。”江照晚等他缓过来,“那副面,先生是在哪给你的?”

“班里的后台。”班主说,“每回开演前一天,后台的妆箱里就有,压在最底下。先生本人我不认得,可每周三,有个穿中山装的先生来班里转一圈,坐一坐,喝口茶。班主们都不敢问,都喊他闻先生。”

“他来干什么?”

“取本子。”班主的眼睛慢慢睁大了,像是刚想起什么要紧的,“一个蓝皮的本子,登记簿。谁戴过面,戴了几场,家里几口人,一页一页记着。先生说过,戴了面的人,魂就归了先生,记在本子上,一页都少不了。”

“登记簿现在在哪?”

“每周三取走,再送新的来。”班主掰着指头算,“明天……明天就是周三。”

消息传到七科,宋宴当场站了起来。

“明天周三,醉傩班没被解禁,还在纺织厂驻着。闻人阙的助手每周三下午去取登记簿,这是二十八年里,傩面会的账本头一回进入我们的射程。”

“扣人,搜本子。”老陈拍板。

“不。”江照晚摇头,“本子被搜走,他们换个地方另记一本,咱们就再也摸不着了。账本要是能顺着咱们看不见的渠道照常流转——”

她看向宋宴。

“那咱们就跟着账本走,看它流进谁的库房。”

宋宴和她对视了一眼,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:

“明天,盯取账。”

【修改说明】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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