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了两班岗,账本没等到,等来一个更直接的机会。
周三下午,取簿的助手照旧进了纺织厂,照旧出来。跟踪的车跟到江边一处旧仓库,看清楚了,那是基金会名下的产业,仓库门口挂着“民俗器物修复中心”的牌子。助手把一个蓝皮本子锁进了仓库里侧的柜子。
蓝皮本子。跟关班主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“账本的中转站。”宋宴盯着仓库看了十分钟,“等它再流,流到的还是闻人阙自己的库房。与其等,不如直接掀。”
“上头会批吗?”蓝鸢问。
“账本上登记的是活人的魂,里头有被拐骗来的受害者的名字。”宋宴调转车头,“这就够批了。”
批文是连夜下来的。夜里十一点,七科的人封了仓库前后门。
仓库比外面看着大得多,货架上码的全是木箱,箱子上贴着标签,冥器、残件、待修复。搜了半个钟头,柜子里的蓝皮本子找到了,可宋宴脸色不对。
“本子是新的。墨迹顶多一年。”他把本子递给贺沉舟,“这里头顶多记着醉傩班的人。真正的老账,不在这。”
江照晚没参与争论。她站在仓库深处,鼻子动了动。
那个味道她认得。傩祭香料,甜腥里带一点药苦,假报纸是它,阴水是它,面具衬布也是它。整间仓库都是木箱的陈味,只有一股是从地面底下透上来的,很淡,从西北角那排货架底下。
“撬地。”她说。
货架挪开,地面一块木板颜色不对。撬起来,底下是个暗格,一格台阶往下,通着一间半人高的地窖。
地窖不大,就一张桌,一个铁皮柜。柜子开了,里头一摞本子,最底下压着的两本,蓝皮的边角磨得发白,一碰就掉渣,少说也有二十多个年头。
《收魂登记簿》。
名字是江照晚念出来的,扉页上就写着这五个字,还是她妈的笔迹。她的手停在封皮上,半天没翻页。
“念吧。”宋宴在旁边说,“总得有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”
一本一本地翻。前几本是毛笔字,一页一个名字,名字底下注着籍贯、行当、戴面的场数。翻到中间,笔迹换了,字瘦了,有几个名字后头画了圈,红墨的。
数到第二十六个圈,往后翻,第廿七页是空的。
空的,但页眉写好了字:第廿七口。
再往后翻,就是最末一页了。这一页跟前面都不一样,单独起头,页眉上三个字——核心祭。
名字底下没有多余的注,只有两个小字:待归。
江锦书。
江照晚捏着那一页,捏得纸边都起了毛。待归。两个字看了不知道多久,贺沉舟在后面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“照晚,翻页。”
她翻过去。
簿尾另起一栏,栏名三个字:预登记。
底下一行名字,就一个。
江照晚。
墨迹是新的,压在纸面上还有一点反光,写下去顶多十天。名字旁边的备注比她妈那页多了两笔:
“补廿七之数,兼为廿八灯芯。中元验格。”
地窖里没人说话。蓝鸢的手电都晃了。
“廿八灯芯。”江照晚的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,“他们收我妈,是为了二十七。收我,是接着做灯芯。一家人的用处,早排好了。”
人还没出仓库,江照晚的手机响了。
语音,陌生号码,三秒。
她按了播放。闻人阙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,不急不缓,像坐在对面喝茶:
“江小姐,账看完了?你母亲每天都在等你来陪她。戏台,中元夜,留了位置。母女同台,这是二十八年来头一回,也是最后一回。放心,本子上的字,是我们写的,去不去,是你定的。”
语音停了。
宋宴一把按住她的手机:“号发网安,先看是不是远程录音,他要是埋了定位,”他顿住,抬眼看江照晚,“你握着本子的手,别抖。”
江照晚低头,才发现自己攥着登记簿的手背上,青筋都起来了。
“我没抖。”她把本子塞回包里,“他连‘去不去是你定的’这种话都说得出口。他是笃定我会去。”
“他笃定,咱们的机会就在这。”
回程的车上,宋宴做了件事,把登记簿一页一页拍下来,原始照片当场封存,然后把一本高仿的副本当众烧了,烧的时候开了执法记录仪,拍得清清楚楚,上传到内部系统,时间戳留痕。
“真本不能过夜留在任何人手里,包括七科的档案柜。”他说,“闻人阙在局里有没有眼线,现在还说不准。他连咱们的语音都能掐着点发进来。”
“那真本放哪?”蓝鸢问。
江照晚看着车窗外。
“放我妈的樟木箱里。”
车里的人都转过头来。
“《纸扎谱》在箱底躺了二十八年,外婆的札记躺了三十多年,谁都没找到过。”她说,“我妈的东西,她自己藏的地方,傩面会要是连那个都能摸到,我早就没有‘明天’了。”
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。樟木箱的夹层撬开,登记簿平平地放进去,跟《纸扎谱》摞在一起,合上盖子的时候,江照晚的手在箱沿上停了一下。
上一回合这个箱子,她妈的那行字还摊在灯底下。
结是我打的。愿是我许的。别恨我。
“关箱子了?”宋宴在门口问。
“关了。”她直起身。
第二天一早,坏消息一个接一个。
贺沉舟把一份命理行当的资料拍在桌上:“簿尾备注里那四个字,‘中元验格’,我托人问了懂旧俗的老人。验格,验的是命格。纸扎匠的后代,血里带着‘通’的东西,这是天生的。傩面会既然把你写进预登记,说明他们早就验过你的格,锁定了。”
“锁定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中元那天,不用他们抓你。你的命格到那天是‘开门’的,你自己走进去,门就合上了。”贺沉舟的声音沉下来,“想破,得在开坛之前,把这个格‘封’上。怎么封,我还在查老资料。但在查到之前,你不能再碰傩祭的东西。你每听一次,那个门就开大一分。”
江照晚想起戏台台板,想起那副傩面,想起昨夜地窖里那一摞本子。每一次,她都是自己伸的手。
上午十点,蓝鸢憋了两天的那口气,终于撒出去了。
她没走直播科普的老路,直接开了篇檄文式的爆料,闻人阙基金会倒卖冥器、仓库暗格、登记簿照片(打了码),一条一条甩出去,标题顶着“邺城收藏大鳄,你在替谁收魂”。十分钟,转发破万。
十五分钟,链接失效。
“删了。”蓝鸢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,又气又懵,“平台直接删的,连申诉入口都是灰的!我的号,限流七天!我打客服电话,对方就一句‘内容涉及不实信息’,照片是我自己拍的,码是我自己打的,哪里不实?!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照晚,”蓝鸢的声音低了,“这平台背后不是普通公司。闻人阙一只手能伸进服务器。”
江照晚捏着手机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天台上晾着的白床单让风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删得好。”她说,“他删得越快,越说明这篇东西扎到了。平台、基金会、傩面会,一条藤上的。”
“那咱们还发吗?”
“发。换地方发,一点一点发。”江照晚转回身,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登记簿照片上,末页那三个字正对着她——核心祭,待归。
“他把我写进了本子。”她说,“那我就把这个本子,一页一页地摊到太阳底下。中元之前,咱们还有九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