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六天,江照晚过得像戒瘾。
贺沉舟的禁令立着,她一件傩祭的东西都没碰,手痒了就抄《纸扎谱》,一页一页地抄,抄完烧掉。宋宴陪着她在江边走了四趟,地形摸了个熟。第六天头上,蓝鸢的号解了封。
解封当天,她就刷到一堆本地小号在转同一条消息,城郊物流园里搭了个大棚子,办“还魂法会”,宣称能把亡者的魂请回来附体说话,一场收两千八,死了儿女的、没见上最后一面的,排队报名。
“这明摆着收割丧亲家庭。”蓝鸢把手机拍在桌上,“可现场去了三百多人,场场爆满。网上还有视频,‘亡者’附体以后,说的话只有家属知道,一句都不差。评论区全在喊显灵。”
“附体说的话只有家属知道?”江照晚问,“视频里有没有家属先说、亡者后说的顺序?”
“有!家属先哭诉,然后‘亡者’就开口了,”
“那就不是显灵。”江照晚说,“是跟着学。家属哭诉的时候,多少信息都漏出去了,名字、住址、没说出口的话。后头那些‘只有家属知道’的话,全是现场偷的。”
“偷得这么准?”
“偷不准,就是装的。装,也是有人教过的。”江照晚把外套穿上,“今晚我去看看。蓝鸢,你的号,敢不敢跟我去开一场直播?”
“敢啊!”蓝鸢蹦起来,又坐下,“等等,我号刚解封,这要是又出事,”
“你负责拍。”江照晚说,“出了事,粉丝就是人证。”
法会的棚子在物流园最里头,门口没人拦,检票的收了钱就放。棚里挤得满满当当,前头搭着祭坛,坛上供着傩神,无脸的,跟老戏台那尊一个模子。
台侧坐着个“通灵者”,五十来岁,盘腿闭眼,说是能过阴。
江照晚和蓝鸢站在最后一排。台上正演着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跪在坛前,哭她儿子,说儿子走那年才二十九,说最后悔的是没赶上最后一面,说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讲。
通灵者睁开眼,腔调变了,又低又缓:“妈……我没走远……您那句没说完的话,我听着呢……”
老太太扑在坛前嚎啕大哭。
蓝鸢的镜头稳稳地拍着。江照晚盯着通灵者的喉咙,看了一会儿,回头低声说:“录魂。他嗓子里贴着东西,我碰一下就知道。”
“碰?人家人在那坐着呢。”
“直播开着吗?”
“开着,在线两万了。”
“好。”江照晚排开人群往前走,“那就当众来。”
她走到坛前,先给跪着的老太太让了个位置,说人太多挤着了。通灵者皱眉想拦,她已经伸手扶住了对方的手腕,顺势指尖搭上了他的喉结。
声音进来了。不是过阴,是一段一闪而过的、年轻的、哭腔的声音:
“让我说这段……说完这场就放我走……我老婆孩子还等着我……他们说我不说,就再也不让回……”
是个活人的声音。被扣着的人。
江照晚收回手,转身,面对着满棚的人。
“大伙儿听听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可棚里静,字字都传到了,“台上有位大哥,不是通灵的,是被扣在这儿的演员。我刚才碰他嗓子的时候,他心里正喊,让我说这一场,说完就放他走,他老婆孩子还在家等他。”
满棚嗡的一声。
“她是骗子!”通灵者跳起来,“哪来的疯婆子!”
“骗子不敢开这个口。”江照晚看着他,“你嗓子左边贴着一片东西,喉片,薄的,贴上说话换声。搜出来,一验就明白。”
她转向坛前那位老太太,声音放缓了:“老人家,您儿子身上有没有一样东西,是只有你们娘俩知道的,贴身的,旁人没见过?”
老太太哭着点头:“有……他手腕上有块烫疤,小时候打翻粥锅烫的……”
“那好。”江照晚回头,“请‘儿子’说说,这疤在左手还是右手?”
通灵者的嘴张了张,没声。
棚里静了三秒,然后炸了。右手还是左手,他答不上来,因为他根本不是那位大哥。
蓝鸢的直播间已经翻了天。弹幕刷得看不见画面,在线人数从两万往上蹿,五万,八万。有人喊着报警,有人喊“我爸妈就信这个”,还有人把镜头对着通灵者的脸在录屏。
乱子是从侧幕起的。
一个戴半截傩面的人从后台冲出来,直奔蓝鸢,一把抓住她的手机,另一只手已经掐向她的脖子——“关了!都给老子关了!”
蓝鸢吓得手机一歪,直播间里的弹幕齐刷刷滚过一行“出事了”。
人没掐实。宋宴从观众席里翻过两张凳子,一个锁喉把那人按在了地上,膝盖压背,动作快得人群才反应过来。贺沉舟跟着到,蹲下先探呼吸:“没伤着。绑了。”
蓝鸢瘫坐在地上,缓了两秒,第一反应是把手机重新举起来:“拍着呢!都拍着呢!直播没断!”
在线人数冲破了十五万。
搜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多。通灵者的喉片是金属的,贴上去换声;后台一间小屋,锁着四个人,两个是应聘“演员”被骗来的,一个是还魂术的学徒,另一个,是个半大孩子,专门负责记家属哭诉时漏出来的信息。
法会的祭坛底下,还压着一件东西。
江照晚搬开坛板的时候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一尊没扎完的哭丧俑。竹骨,纸胎,糊了一半,肩线收针的手法,是锦书铺的独门路数。俑的胸口位置留着一个洞,一圈,正等着嵌铜钱。
她蹲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“我妈的手艺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直到现在,他们还在逼她做这些东西。做一尊,收一魂。”
宋宴站在她身后,没催。
“中元夜江边。”他把手机递过来,闻人阙的语音在里面放,“乱起的时候我已经走了,东西留给你看。想见妈妈,中元夜,江边。这次不用你找,我等你。”
棚外已经围了警车。江照晚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他越催,越说明中元之前,他凑不齐。”
“怎么说?”蓝鸢问。
“法会被端,‘附体’的人脸都丢尽了,登记在册的捐客全得散。”江照晚看着那尊半成品,“他现在缺人、缺钱、缺退路,就剩一个中元的坛。他要真稳操胜券,犯不着三番五次下帖子请我。”
她把半成品俑装进证物袋,转手递给贺沉舟,转身往棚外走。
宋宴跟上:“江边那场,去还是不去?”
“去。”江照晚说,“不过不是我一个人去。中元还剩三天,三天里,咱们把江边翻个底朝天,他搭的台子,我连他的地基都给他挖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