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夜,江边亮了。
老戏台从巷子里挪到了江滩上,不是挪,是照着原样重新搭了一座。台前一圈引魂灯,一盏挨一盏,数过去,二十六盏,灯纸上都写着名字。灯圈正中的主位上,供着一尊哭丧俑。
江照晚趴在暗哨位上,看清那尊俑的时候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是她亲手修复的那尊。中元前一周,博物馆接了基金会一纸“借展函”,手续齐全,押运的车直接开进了仓库。她拦过,馆里说函件合规,拦不下。
“他就是冲着这个来的。”她压着嗓子对耳机说,“那尊俑里封着残魂,二十六盏灯点着,俑就是引子。”
“人齐了没有?”宋宴的声音在耳机里。
“灯亮一盏算一个。现在二十六盏全亮了。”
台上,闻人阙一身礼服,站在傩神像前,声音借着喇叭传出去老远:“今夜中元,河伯开门。二十八年前欠下的二十七口,今夜请回——”
台下黑压压跪了一片,全蒙着面。
江照晚闭眼,把听骨放开,往灯阵上扫。
声音涌进来的那一瞬,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不是一道声音,是二十六道叠在一起的。哭的、喊的、念着儿女名字的、一遍遍说着“我想回家”的。有老的,有小的,有个女声反反复复就一句“锅还在灶上呢”。二十六道声音搅成一团,全是从那二十六盏灯里透出来的,每一盏灯芯都烧得发绿。
她的手抖了。贺沉舟的叮嘱在耳朵里响,指标不对立刻停。她咬着舌尖把听骨收了三分,硬生生稳住。
“都在。”她哑着嗓子报,“二十六个,全在灯里。他们还活着,魂没散。”
“能不能解?”
“灯不灭,解不了。”
“那就灭灯。”宋宴说,“队形展开。”
外围是这时候出的事。
突击队从东侧滩涂摸进去,走到一半,走在最前面的两个队员同时晃了晃,扶着地才没栽下去。后队赶紧拖人,拖出来的两个人面色青紫,呼吸微弱。
“地气不对!”贺沉舟验了一眼,“这滩涂泼过东西,阴水,整片地都泡过。人踩上去魂就往下坠,走久了要出人命。”
“下帖约我,提前七天布地。”宋宴的牙咬得咯咯响,“他连咱们从哪边进都算好了。”
“算好了东边。”江照晚盯着江面,“那咱们就不走地。水上中队不是有两艘艇吗,阴水泼的是滩,泼不了江。”
宋宴愣了一秒,调兵。
就在这时候,江照晚看见了戏台中央的东西。
一只铁笼。黑铁的,人高,笼子里坐着一个人。头发灰白,瘦得脱了形,可腰板挺得直,眼神透过笼条,直直地望着灯阵外围:
望着她藏身的方向。
隔着几十米,那个人对她摇了摇头。
江照晚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。是她妈。二十八年,活生生的,就在那只笼子里。
“照晚,”宋宴在耳机里喊,“别动,计划里你不动,”
笼子四周站着八个人,全戴傩面。她妈坐在笼心,那不是随手的关押,贺沉舟说过,守眼位。傩面会把她妈放在阵眼上,拿她当镇阵的桩子。她妈摇头,不是让她别救,是让她别踩进来。
“计划赶不上变化。”江照晚已经站起来了。
她从暗哨位里走出去,一步,一步,走进灯阵的火光里。二十六盏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台下跪着的人齐刷刷抬起头。
“江小姐。”闻人阙在台上笑开了,“说到做到,比我想的痛快。”
“我不是来陪祭的。”江照晚站在灯圈外,声音传遍全场,“我是来收债的。二十六条人命的债,一只笼子的债,我一条一条收。”
台下骚动起来。有人往后缩,有人还在跪。
闻人阙拍了拍手:“好,志气。正好,第二十七口,连同核心祭,”
他抬手,往下一压。
二十六盏灯的火苗齐齐一矮,转成青绿色。灯阵在地上投出的影子活了,一圈影子朝灯圈中央倒卷过去,铁笼和笼外三步之内的江照晚,全在卷进去的范围里。她脚下的地面开始发凉,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,阴水锁魂,贺沉舟昨晚简报里画过重点。
她妈在笼子里猛地扑到笼条上:“晚晚!闭气!别应他的话!”
“晚了。”闻人阙的声音从头顶罩下来,“母女同坛,二十七口加一,今夜全收。”
蓝鸢的直播间,此刻在线人数正疯狂往上跳。
法会现场的画面是她架在江对岸高点的长焦机位传的,灯阵、铁笼、走进灯圈的那个身影,百万观众看得清清楚楚。弹幕密得刷不动,满屏都是同一行字:
救她。救她。救她。
灯圈里,江照晚贴身的口袋里,那枚黑色的石子正一点一点地发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