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气爬到膝盖的时候,江照晚口袋里的石子烫得贴不住肉了。
她把石子攥在手心,没捏。还不到时候。她的眼睛越过灯圈,死死盯着祭坛正中那尊哭丧俑,坛上供的引子,二十六盏灯全连着它。
“闻人阙!”她开口,声音穿过全场,“你供在坛上的俑,是从博物馆借的展品。你验过它吗?”
“验过,锦书铺的正手货。”闻人阙站在傩神像前,居高临下,“怎么,江小姐想认认娘的针线?”
“不用认。”江照晚往前踏了一步,凉气缠到腰上,“那是我们铺子的东西,我比谁都清楚——”
她拔身扑上祭坛,脚下那圈阴水凝成的影子刚要收拢,她一肘砸在俑的身上,紧接着翻腕,一掌拍碎了纸胎。
俑壳裂开的那一声很脆。
闻人阙的脸色变了,他变了。他没来得及拦,或者说,他根本没想到这一砸。
纸胎碎处,竹骨散了,从俑的胸口那个等着嵌铜钱的洞里,掉出来一样东西。一方绢帕,叠成指甲盖大,表面浸着暗褐色的旧渍。是血书。血浸透了三层布,压了二十八年。
“她居然,”闻人阙的声音头一回乱了,“这俑过手的人不下十个,谁都没发现,”
“因为发现它得问。”江照晚跪在坛上,双手捧起绢帕,指尖贴上去,把听骨开到了最大,“娘,我知道你在这儿。我来了。你留的话,我接。”
声音进来了。
不是杂音,不是残响,是一段完整的话,清清楚楚,像贴着耳朵说的。江锦书的声音,年轻的、稳的,没有一丝慌:
“晚晚。你要是摸到这块帕子,说明你找到了这儿,也说明你长大了。妈的铺子接了他们的活,每一尊俑,妈都往骨头缝里塞了一张破契符。符通妈的血,认妈的手,只有妈的血脉在坛前亲手碎了俑,符才醒。他们验了二十八年,验不出符在哪儿,因为符不是纸,是缝在俑骨节里的线,跟竹骨长在一起。”
“妈许了愿,妈走不脱。但符醒的那一天,二十六盏灯,一起灭。”
绢帕上的残响还在往外冒,最后一段,声音低了:
“晚晚,别怕。你爹当年说过一句话,咱们家的手艺是渡人的,不是收人的。”
江照晚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你爹。二十八年了,头一回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两个字。
“闻人阙。”她站起来,把绢帕举过头顶,“你验了二十八年的俑,验不出我娘的手艺。今天让你开开眼,”
她两掌一错,绢帕上的血字在灯下泛出一层暗红的光,光顺着她的手指淌下去,泼进灯阵。
二十六盏灯,火苗齐齐竖直。
后头的事,是按计划走的,只是快了一倍。
破契符醒的瞬间,灯阵的青绿火转成了白,二十六道压在场子上的沉气松了。贺沉舟带着香组从西侧冲进来,借着火势的空当,把六支破契香全点了。
“香走十丈!”他吼,“罩住灯圈!”
香起烟白。烟漫过之处,灯芯上的绿光一盏接一盏地熄。第一盏灭的时候,滩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叹息,很轻,像有人终于放下了什么。第二盏,第三盏,二十六盏灯接连熄过去,灯纸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淡掉,最后化成灰。
滩涂上起风了。风里有说话声,零零碎碎,男人女人,老的少的:
“锅还在灶上呢。”
“回家喽。”
一个影子从灯灰里站起来,冲着江照晚坐的地方拱了拱手,散了。另一个影子绕着铁笼转了半圈,冲笼子里的人磕了个头,散了。
蓝鸢的长焦机位把这一切全收了进去。直播间在线人数冲过了两百万,弹幕卡得几乎不动,好不容易刷出来几行——
“灯灭了……他们走了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,我就哭得不行……”
“查!给我查那个基金会的每一笔账!”
铁笼是在灯灭到一半的时候开的。宋宴带着水上中队从滩后包上来,阴水阵随着灯阵崩了一角,他用长刀撬开笼锁,把江锦书背了出来。
母女俩在灯灰中间碰上。谁都没喊。江锦书的手先伸过来的,抖得厉害,摸着女儿的脸,从额头摸到下巴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妈。”
“像。”江锦书的手停在她眉骨上,“你这儿,像你爸。他眉毛也是这样,压得低,一皱就凶。你爸要是看见你——”
她的话没说完,人晃了一下。江照晚赶紧架住她。
“先出阵。”宋宴说,“贺沉舟说阵眼还活着。”
阵眼确实还活着。
傩神像。
灯阵崩的时候,祭坛正中那尊无面泥胎裂了,裂缝里透出青黑的光,光里搅着一股吸力,周围的灯灰、纸屑、连地上的阴水残迹都在往那道缝里卷。
“它在收尾!”贺沉舟嘶声,“灯灭了它没饭吃,它要收活人的魂垫底,离远!”
闻人阙就在傩神像后面。他没跑,他把最后一张傩面按在了泥胎的裂缝上。
“二十六年都养了,差今夜一步。”他的礼服乱了,声音也乱了,“没关——收!”
青黑的光陡然涨大,扑向江照晚母女。
宋宴一步跨到两人前面,掀开了眼皮。
他没喊,没念什么,就是看。阴瞳对上那团青黑的一瞬,像雾撞上了日光——光缩了,缩得极快,倒卷回泥胎裂缝里。傩神像从内往外炸开,碎泥飞了一地,那股吸力断得干干净净。
闻人阙被反冲的气浪掀翻在坛下,爬起来,脸上头一回有了狼狈。他看着满地灯灰,看着裂开的傩神,看着被围上来的七科人员,慢慢退到了江滩边缘。
“闻人阙,跑不了了。”老陈带人围上去。
“跑?”闻人阙拍了拍身上的灰,居然笑了一下,看着江照晚,“江小姐,你知道你今晚毁了什么吗?二十七年,二十七个纸扎匠的命,烧到最后一步。”
“你烧的不是命。”江锦书在他身后开口,声音弱,可每个字都咬得实,“你收的也不是魂。你们要的,从头到尾就一样东西——长生契。”
滩上静了一瞬。
“二十七匠命,换一人不老。”江锦书扶着女儿的手臂,直视着闻人阙,“你们傩面会世世代代供的,不是河神,是那个还没‘借满’命数的人。收魂是柴,中元是灶。我看了二十八年,看的不是坛,是你们背后那位,他快等不及了。”
闻人阙脸上的笑,一寸一寸地收了。
“妈,”江照晚的手紧了紧,“背后那位,是谁?”
江锦书没答。她望着黑沉沉的江面,望了很久,才低下头,声音轻得只有女儿听见:
“是当年,把你从轿子里抱下来,又把你放回去的那个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