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是在滩上就地开的。江锦书撑不住车马劳顿,靠在临时支起的担架边,捂着一碗热水,一句一句往外倒。
“你们查的傩面会,只是底下那层。”她说,“收魂的坛、登记簿、闻人阙,都是跑腿的。他们上头有一位,傩面会内部称呼是,执灯人。”
“执灯人。”贺沉舟把这两个字记下来,“什么来头?”
“不知道真名。我在那边的二十八年,见过他三次,三次都是隔着纱。”江锦书的手捧着碗,稳的,可指节泛白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,长生契不是拿魂炼的。魂是柴。他炼的是‘手作魂’,纸扎匠这一行,手上的活带着魂,扎一尊俑,俑里缝着一分心血。二十七个匠人的手作魂,攒够了,够他续一轮命。”
“续命?”蓝鸢举着手机的手停了,“人还能这么续?”
“卷影上有记法。”江锦书看向祭坛废墟,“傩神像的座子是空的,里面原来供着一卷东西。我瞥见过一眼,绢上的字,一行一行全是名字,二十七个名字,尾行空着,等第二十八个。他们管那卷东西叫契。”
宋宴的眉毛动了。他走到炸裂的傩神像前,扒开碎泥,座子里果然有个空槽,槽形是圆的,卷轴的形状。
“卷影被人先取走了。”他说,“闻人阙反噬前就在座子边上,他手里的傩面按进裂缝,不是施法,是调包。”
“他跑了?”老陈脸色一沉。
话音没落,滩边传来一声闷响。看押闻人阙的四个队员同时踉跄后退,鼻子淌血,围出的那个圈子空了,地上只剩一件深灰中山装,摊在滩泥上,像人凭空从衣服里褪了出去。
“血遁。”江锦书的声音沉下去,“拿自己的血换一炷香的遁。他跑不远,但他敢这么跑,说明有人接他。”
江照晚已经在动。中山装边上的滩泥里,血遁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红痕,一路往江滩下游去。她蹲下去,指尖搭上红痕。
“照晚!”贺沉舟一把没拉住。
声音进来了。不是一条,是两条残响绞在一起,一条是闻人阙的血,急促、疼、往下游去;另一条压在血底下,比血老得多,慢得多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。
她顺着那条老的残响往下问:“你是谁?”
残响停了一瞬。然后,一个轮廓在她眼前凝起来,很高,很瘦,看不清脸,可手里提着一盏灯。灯是老式的,白纸罩,提梁上缠着红绳。
灯提起来的时候,轮廓的袖口滑下去半寸。江照晚看清了那截袖口,藏青色的旧警服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肘弯处补过一块补丁,针脚很密。
她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这个针脚她认得。外婆札记里夹过一页,讲1998年带人封巷的老科长,袖口的补丁是所里女警帮着缝的,针脚密得数不清。而收养宋宴的,正是那位老科长。
“照晚,退出来!”贺沉舟的声音隔着很远砸过来。
她退不出来。那条老残响像钩子,钩住了她的听骨,她问出口的第二个问题不受控制地滚了出去:“灯是谁给你的,”
鼻子里一热,血滴在滩泥上。
宋宴冲过来的最后几步,她看不清了。天旋地转,耳朵里的声音涨成一片轰鸣,二十六道哭声、血遁的疼、那个提灯人的脚步,全搅在一起往她天灵盖里灌。
有人掰开她的手。
石子。那枚黑色的、鸽蛋大小的石子,被塞回她的掌心,然后被一只更烫的手包住,捏碎了。
咔的一声轻响。
轰鸣像退潮一样退了下去。不是没了,是被什么挡在外面,隔着一层。她的神识一点一点聚回来,最先聚回来的感觉,是一只手,攥着她的手,攥得死紧,那只手在抖。
“宋宴?”
“别说话。”他的声音贴得极近,也是哑的,“留着气,等我数完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数你的呼吸。一下都不许断。”
她躺在担架上,就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喘。贺沉舟跪在旁边施针,针走得很急,嘴上不停:“七窍渗血,听骨反噬到顶了,再晚一步神识就散了。石子碎得对,你们两个的脉现在通着,你那一侧的震荡分了他一半,”
“分得好。”宋宴说。
“分得要命。”贺沉舟头也不抬,“他现在跟你一样在赔本。”
江照晚侧过头。宋宴跪在滩泥里,脸色白得吓人,额角的汗成串往下淌,可她的手还被他攥着,一寸没松。
“值吗。”她问。
“废话。”他说。
她在急救帐篷里醒过来的时候,是后半夜。
帐篷里就她一个人,灯压得很暗。她抬手摸脸,手停在了头发上,耳边垂下来一缕头发,白的。不是花白,是整根的白,从发根白到发梢,衬着黑发,扎眼得很。
“醒了?”
江锦书掀帘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看见那缕白发,她的手抖了一下,药洒出来几滴。
“代价。”江照晚把那缕白发拢到耳后,“贺沉舟之前说过,问骨问得越深,门开得越大。这缕头发,是门上收走的税。”
“娘欠你的。”江锦书把药碗放下,在床沿坐下来,坐得很近。
“你欠我的多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先从你答应他们那天说起。”
江锦书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“1998年那晚,他们找我谈的时候,给的条件就一条,名单上二十六口的命,加上你,换我不跑。我算过,我一条命,换二十七条,划算。”她说,“后来登记簿上多出个宋家孩子,他们嫌小,暂缓。再后来老科长把人拔走了,他们记了恨,老科长的名字,就从那天起挂在了他们的账上。”
江照晚撑着坐起来:“老科长在他们的账上?”
“执灯人提灯出现在江边那一晚,就是老科长带队封的巷。”江锦书看着女儿,“我在坛上守着,隔着纱见过。执灯人提的灯,灯罩上有个豁口,跟老科长那年用过的引魂灯,一模一样。我说这个不是断言,我只是把看见的告诉你。他是谁,得你自己去查。”
帐篷里静了。江照晚的手慢慢收拢,攥住了被子的一角。
“所以你从前躲我。”她说,“躲了二十八年。”
“躲你,是怕你的名字排进那个尾行。”江锦书伸手,把她耳边那缕白发又拢了拢,手指很轻,“登记簿我看过,预登记那一栏,墨是新的。他们已经动手了。”
“墨是新的,笔在我手里。”江照晚说,“妈,我不管执灯人是谁,是老科长也好,是老科长背后的人也好,长生契那卷东西,二十七个名字,一个都轮不到再添。”
江锦书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女儿的手拉过来,摊开,掌心朝上,自己的手覆在上面。两只手,一只布满了新添的针茧,一只烫着反噬过的疤。
“从前是娘一个人扛,把你往外推,推得越远越好。”她说,“如今娘改主意了。娘跟你一起掀。”
帘子外头,蓝鸢的声音传进来,压着兴奋又压不严实:“照晚!醒来没有!证据链我全理完了,直播回放、喉片、登记簿扫描件、二十六个人的身份档案,一条一条钉死的!上头批了,案子升格,部级!闻人阙,全国通缉!”
她掀帘进来,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,看见了床沿上并排坐着、手叠着手的母女俩。
“……我是不是来得不巧?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江照晚握着她妈的手站起来,耳边那缕白发在灯下一晃,“通缉令发出去的时候,给我留个截图。”
“干啥?”
“发给一个人看。”江照晚说,“他敢血遁,就该知道,遁到哪儿,咱们的帖子就追到哪儿。”
【修改说明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