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网用了六天。
闻人阙没抓到,可他的网破了个干净。基金会的账被封了,三家古董行停业整顿,仓库里两千多件冥器全部封存造册,四个戴傩面的看守认了罪,供出了熬药作坊的位置——城西一处废弃的酱菜厂,贺沉舟带人起获的香料、阴水、半成品面具,装了整整三车。
第六天下午,老陈把所有人叫进了会议室。
桌上摆着三份文件,红头,盖章。
“案子办结,善后归善后,人说人是人。”老陈把第一份文件推给江照晚,“特别特聘顾问,七科的编制外专家,聘期两年。上回那个是顾问,这回这个,后面多了‘特别特聘’四个字,工资翻倍,权限翻倍,责任也翻倍。”
江照晚接过来,翻开看了看。照片是新拍的,她耳边那缕白发,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照片能换一张吗?”
“不能。”老陈面无表情,“档案照片要求真实。你那缕头发,以后进七科的所有人都会认得,这是你的记号,也是你的军功。”
第二份给蓝鸢,舆情顾问。第三份给贺沉舟,法医顾问,备注栏里多了一行:兼民俗毒理。
“我怎么成兼职的了?”贺沉舟挑眉。
“你的兼职比主业值钱。”老陈说,“散会。晚上食堂加餐,都来。”
加餐在食堂最里头那张桌子。老陈开了一瓶酒,被贺沉舟按住了:“科长,有人还在喝药。”
“那我喝。”老陈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你们看着。”
饭吃到一半,蓝鸢的手机响个不停。她瞄了一眼,把手机转过来,屏幕上是直播后台的数据。
“中元那晚的回放,加上后面跟进的拆解视频,累计播放,破亿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飘,“‘中元诡案’上了热搜第一,挂了三天没掉。现在全网都在讨论引魂灯、哭丧俑、登记簿,民俗禁忌的词条一天上八个。以前没人信的,现在抢着学。”
“学了干什么?”宋宴问。
“学着防。”蓝鸢说,“我后台收了四百多条私信,全国各地,说家里长辈差点被什么‘法会’‘收魂局’骗的,全因为看了直播才醒过神。还有七个,已经报警了。”
老陈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:“舆论这东西,比十支破契香都好使。傩面会再想拉人入伙,得先掂量掂量,全中国多少人盯着他们。”
“所以他们得改打法。”贺沉舟放下筷子。他这几天一直在复盘,眼下的青黑比谁都重,“我算了一笔账。长生契的记法,每一代要二十七个匠人的手作魂。江锦书这一代,二十七口齐了,可契没成,白烧。他们会怎么办?”
“凑下一批。”宋宴说。
“对。下一批,可能是别的省,别的行当,别的名目。”贺沉舟环视一圈,“登记簿我看了,那套记法流传了几百年,一代一代没断过。咱们毁掉的只是一代人的坛。这不是结案,这是开战。”
桌上静了几秒。
“那就打长久的主意。”江照晚先开的口,“我把话放这儿,下回他们搭台,不管搭在哪个省,咱们都到。”
“你一个人到?”宋宴看她。
“我带着七科到。”江照晚把聘书往桌上一放,“不是顾问一个人,是一整个科。”
安全屋安排在城北,一个独门小院,两位女警轮值。
江锦书搬进去的第二天,把江照晚叫了过去。桌上摊着一个包袱,打开,是《纸扎谱》的全本,她带出来的,比江照晚樟木箱里那册多出小半本。
“箱里那册是前半本,讲形制。这本是后半本,讲心法。”她一页一页翻给女儿看,“怎么认作坊的手路,怎么验俑里有没有夹带,还有,”她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,“破契符的制法。”
江照晚凑过去看。那一页上画着走线图,符线怎么嵌进竹骨,取什么血,认什么手,一条一条,写得极细。
“抄一份,给七科。”江锦书说,“再抄一份,你自己收着。这门手艺,从前是他们的刀,往后得是咱们的盾。”
“妈,你自己留着吧。”
“我留着没用。”江锦书把册子合上,推过来,“我这一双手往后就做一件事,教。教你的徒弟,教傩面会的人,教所有愿意学的。纸扎匠的手艺是渡人的,你爹说的。”
提到“你爹”,江照晚的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妈看见了,摆摆手:“想问什么,回头慢慢问。今天先办正事。”
正事办完,宋宴来了。
他来送这个月的安保部署,东西放下,人却没走,站在院子里,看着江锦书,欲言又止。
“宋警官有事?”江锦书先开的口。
“想问执灯人的事。”宋宴说,“就几句。”
江锦书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看得很长,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肩,又落回他的眼睛。看完,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了。
“你过来。”她说。
宋宴走近两步。江锦书伸手,在他肩头虚虚拂过,像掸灰,又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她的手停在半空,收了回来。
“你身上有味儿。”她说,“不是香水,是熏出来的药味,安魂香的老方子,掺了艾。这个方子,七科没有,傩面会没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小时候被人用这个方子养过一段日子。”江锦书的声音慢下来,一字一字,“当年在江边把你抱下轿验看、又开口说‘缓两年’的那个人,抱你的手很稳,抱完你就交给了别人。我隔着纱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记得他袖子上的味道,就是这个方子。”
宋宴站在原地没动。可江照晚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一点一点收紧了。
“你被救的那天晚上,”江锦书看着他,“抱你的那个人,是谁?”
“……我七岁。”宋宴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用了很大力气才压平,“天黑,雨大,我被塞进警车后座,后座上有一件大人的外套裹着我。外套上有股味道,我记到现在。老科长后来跟我说,是所里的老前辈抱我上的车。”
“那位老前辈,叫什么?”
“老科长说,他没留名字。”宋宴顿了顿,“只说了一句,这孩子的账,我来记。”
院子里静了。风把晾着的药布吹得动了动。
“账。”江锦书重复了一遍这个字,“傩面会的账,登记簿上的账,长生契的账。他说‘我来记’,记的哪一本?”
没人答得上。宋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朝江锦书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这话,我会查下去。”
他转身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慢。
江照晚是在安全屋的里屋听完这一段的。门虚掩着,她没刻意听,可院子小,字字都进了耳。
宋宴出来,看见她靠在门边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都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江照晚说,“抱你的人,和执灯人提的灯,可能是同一条线。”
“可能是。”宋宴看着她,“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味儿。二十一年了,一个七岁孩子记住的味道,做不得准。”
“所以更要查。”江照晚说,“查实了,咱们少一个敌人;查不实,”
“查不实,就当没这回事。”宋宴打断她,语气不重,可意思很硬,“照晚,在查清之前,这件事只有咱们两个知道。老科长救过我的命,我不许任何人在证据落地之前,把他挂在通缉令旁边。”
“我没打算挂。”江照晚说,“我打算找个时间,跟你一起,去问问他本人。”
宋宴愣了一下。
“老科长退休前带的最后一班岗是档案室,对吧?”她说,“登记簿、卷宗、1998年的封巷记录,都在他眼皮底下过了二十多年。要查执灯人,绕不开他。与其躲着猜,不如登门问。”
宋宴看了她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案子办到今天,江照晚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松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等你的头发长黑一点,就去。”
“白着去。”江照晚把耳边那缕白发别到耳后,“这是我的记号,也是我的军功,我自己说的。”
晚上回到自己住处,江照晚把樟木箱打开了。
《收魂登记簿》还在夹层里躺着,挨着《纸扎谱》。她把两册东西都取出来,摆在一起。登记簿的封皮旧,纸扎谱的封皮也旧,二十多年的东西,边角都磨白了。
贺沉舟白天那句话,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这不是结案,是开战。
她从抽屉里取出笔,找出一张白纸,铺在两册旧簿子中间,在纸的最上头写下一行字:
“债主名单:执灯人。经办:待补。”
写完,她把这张纸折好,夹进了《收魂登记簿》的封底,把两册书摞在一起,放回箱子的夹层。
合上箱盖的时候,指尖在樟木上停了停。
上一回合这个箱子,是在她妈被找到之前。这一回合上,箱子边上站着的人多了,她妈、宋宴、贺沉舟、蓝鸢,还有整个七科。
“下一卷,”她说,“该我们收网了。”
